祈雨县中，一位江南来的客商生意不景气，又逢年关，生了回乡养老的心思，正到处找人卖房子，封歧令人买了下来，第二日就搬了进去。

新宅子中，封歧闭口不提朝政，成天在后园里种梅花，闲暇时便去看望十七，教他识字，日子过得堪称修身养性。

又过了些日子，雪停了，十七身上的伤口均已结痂，因卧床太久，整个人瘦得只剩骨头，大夫看过，叮嘱每日须得下床走动，十七闻之，如获纶音。

封歧看得好笑：“怎么，读书这么无聊么，这世上能让本王亲自教习的人可就只有你一个。”

十七避开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心虚：“不是，能得殿下指点，小的感激还来不及。只是大夫叮嘱，要出去走走。”

封歧挑眉，看他慢慢将脚放在地上。章仪蹲在床边，取过一只鞋，十七忙弯腰阻拦：“不劳烦姑娘，我自己来。”

章仪：“这是奴婢该做的。”

封歧：“日后你自己来，这些日子还是免了，免得动作太大，伤口又裂开。”

十七这才不再争抢，脸皮涨红，看着章仪的发旋：“有劳章姑娘。”

穿好鞋子，章仪伸手搀住十七胳膊，十七连声推拒，却发现双腿无力，无法利落地站起来，只好在楚王意味深长的眼神里，默默地受了。

就这样慢慢地走到门边，十七吃力地抬腿，跨过地袱，空着的左手扶住门柱，神情有些低落。

身后冷不防传来封歧的声音：“久卧都这样，过些日子就能慢慢养回来了。”

十七心里一暖，忍不住扭头。

阳光穿过大开的门洞，打在楚王的身上，他的瞳孔本来幽黑，整个人都因此显得深沉，此刻却在阳光下变成了浅棕色，轻盈而温柔。

封歧：“看我做什么？”

十七：“殿下很厉害，总能知道小的在想什么。”

封歧一叹：“你这样夸，本王却不觉得高兴，你有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哪怕是庞绥来，都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庞绥作为王府侍卫统领，贴身随侍，此刻就在廊下，闻言不由忍不住道：“这句话，属下听着，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十七又道：“殿下也很温柔。”

封歧一愣，影卫神色诚恳，浑然不觉自己说着多么露骨奉承的话。这么多人面前，饶是听多了巧言令色的楚王殿下不禁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知含蓄……”

封歧凑身上前，耳语道：“这些话，回头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再好好说给我听。”

习武之人耳力灵敏，庞绥掏了掏耳朵，惆怅地拧过身去：“殿下。”

封歧：“嗯？”

“快过年了，年底属下能请两天假回家吗，我家妮妮恐怕都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了。”

封歧不知想到什么，唇角的笑容微平，神情便显得有些沉重，只这些细微的变化不过发生在一刹那，无人察觉。

转眼又去几天，十一月初八傍晚，守在关卡的士兵查验过往人口时，遇见一妇人，头戴方巾，含羞带怯，只露出雪白的下巴，然她对怀中婴孩动作粗鲁，孩子哇哇大哭也不知逗哄，士兵起了疑心，慢慢靠过去，要那妇人摘去头巾，却不想那人心虚气短，不等士兵走近便将婴孩砸向士兵，拔腿就跑。

士兵立时追过去，那妇人跑动时头巾掉了，露出男人的面孔，赫然便是擦了粉的赵明晦！

赵明晦一径地往旁边山林里钻，跑得飞快，显然对其中地形十分熟悉。

士兵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为这个钦犯耗费了太多精力、时间，天天对着画像都快看吐了，半夜春梦做到一半冷不防都会变成男人的脸，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拼命地追在后面。

后来另有一路巡捕营得到消息，牵出驯养的狼狗，用赵明晦丢失的头巾做饵，一步步向山中搜捕。

若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不到天亮，士兵们就能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成功捉拿钦犯。

然而就在其中一只狼狗闻到味道，兴奋狂叫之时，天色陡变，眨眼之间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吹得山中野树群魔乱舞，人都站立不稳。

“卑职亲眼看到，一道蟒蛇粗的雷砸在前面树上，离我们咫尺之遥。那树被劈成两半，很快燃起熊熊烈火，阻住了我们去路，尤其是几只狗，疯了一样往回跑。卑职无奈，只能带人退了回来，就在我们往回撤了一刻钟后，忽然下了一阵急雨，将那股山火扑灭了。”

翌日早上，孟烬禀完事，脸上却仍有迟疑之色，欲言又止：“殿下……这道雷和雨奇怪得很……就像是……”

封歧替他把话说完：“就像是老天爷特意帮他一样。”

关乎天命，岂能乱说，孟烬神色一凛：“卑职不敢。”

封歧面色如常，心里却在想：赵氏，本就有正统之争，再加上这件事太过玄乎，连孟烬都这样想，那天在场的其他士兵恐怕更是……

封歧：“山里的天，孩儿的脸，变化无常，晴一时雨一时均是寻常。”

孟烬露出愧疚的神色：“是。”

封歧：“不必害怕，老天爷要是帮他，当初就不会让他来京师。继续搜，赵明晦还在北直隶，逃不脱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