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乌丸莲耶此刻开口,就会说,您从前留起长发来也是如此的。
但现在在长谷川的目光下,那远远坐着的银发人,很像虚影,却又实在是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乌丸莲耶神神叨叨所念的月亮。
不是悬于高天之上无法联通的存在。
更不是数十百年前连本人,照片,报纸都被损坏泛黄了的旧景。
毕竟树木与冰原大家都曾见过,触摸过,更不济,组织实验室就可以模拟。
对方就在这,一直都在这。
知道有关更远古回声秘闻的传音,也亲历了一棵小松是如何生长为诡异丰饶的荒原。
更甚至,对方还是那荒原活的遗物。
与乌丸莲耶不同。
乌丸莲耶闪烁于话语文字中的身影太模糊,只能与对方挚爱的月影作伴,哪怕声音一直在讲,但人很远地就走远了。
但琴酒就在很实际的几步开外。
对方知道月亮,曾倾慕月影,更长久地伴于上一个,坠落于地面,那样很不明事理,只是徒增烦恼的孩子身边。
所以。
为什么呢?
明明是能够接受的,你能理解的吧?我们其实不是同一个人这样的事。
所以是自己还不够好吗?
不喜欢吗?
还是上段恋情太过刻骨铭心,以至于触底崩盘了吗?
真遗憾。
——我其实也还想接住这温暖的支撑的。
这样冰冷而孤独的世间。
能有一个或几个很在意的爱人,家人,朋友,实在难得。
但既然人都拒绝了。
哈。
蜷着的长谷川感觉到自己耳边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吧台周围吊顶的灯光是昏黄璀璨的,他慢吞吞地借桌面力支起身,并没有再刻意去查看对面人晦涩的绿色眼眸,只是兀自笑得很柔和。
他半长不短的银灰色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在黄色灯光下,竟显得金灿灿的。
琴酒一直很安静地看着。
对方很瘦,自被自己从乌丸老宅接回起就这样。
黑色的衬衣上两颗纽扣解开,露出白得惊人的内里以及精美标准的肩颈。
笑着趴着。
头发也不打理……太像了。
尤其是很落寞时远远看人时并不聚焦却又好像很认真的神态。
他看着坐直了身,就问,
“要走了吗?”
长谷川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惊讶他怎么会知道,接着又自嘲式地地一笑。
“是呀。”
对方显然喝得有些多了,这是这个灵魂的原因,过去对方千杯不醉。
那个人站起身时晃了晃,于是就顺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好像修什么。
高度酒精迫使那双蓝色的眼眸水润润的,脸颊绯红,开口时的迟钝又显得格外可爱难得。
琴酒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自己可把控却不可持续的梦。
对方转身去取放置在一边的外套了。
琴酒就又问:
“你要走了吗?”
那个人又转过身,像什么一听一动的玩偶。
“是呀。”
那个人忽然很高兴温柔地笑起来——这对于琴酒来说很难得,毕竟这个人——过去的长谷川,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通常对他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对方重复了一遍,
“我就要走了,琴酒。”
也不知道哪个词戳破了这场虚梦幻境的泡影,琴酒忽然不再出声,也不再抬头看。
男人只是将手上那瓶新拆的烈酒往自己杯里倒,然后一口气喝光,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今天对方注定不会和他一起回去了。
或者说,在他选择也成为叙述者的那刻起,乌丸莲耶或许就已经为他们分别叫好司机。
“滴”
的一声,是背后的电梯门被打开。
还未转身,琴酒就听见方还在于自己外套搏斗的人很开心地喊了声“莎朗”。
贝尔摩德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但大体上接受良好,应当是来时乌丸莲耶与她讲过了。
在经过琴酒时女人瞥了眼坐得依旧笔直的琴酒,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辛苦了。”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琴酒的肩。
见人那双比自己还暗些的绿色眼睛难得有些愣顿地挪移过来,更是在心中叹息。
“莎朗!”
那边那个据说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也是很高兴地挥手,看样子应当也是喝了不少。
”你认识我呀。”
贝尔摩德的记忆还有些模糊,但并不妨碍她看到这个名为“长谷川”的人就心生喜欢。
在老宅乌丸给她梳理了下记忆,尽管她对真实性保持怀疑,但她并不抗拒接下照顾对方的这个任务。
她替对方穿好上下倒置的长风衣,梳开乱糟糟的漂亮的发,开玩笑似地问,“你怎么认出我的,难不成你其实也是个小浪子?”
可对方只是低着头,很温顺地任由对方抚摸自己的头顶至发梢。
那双灰蓝的眼在两双绿眸及一排监控的注视下闪出极耀眼的光来。
长谷川将脸贴在贝尔摩德的手上。
他神情有一瞬间的疲惫,悲悯,慈爱,以及孺慕。
那双眼睛闭上了,或许他自己也知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但他还是很温柔地轻轻在贝尔摩德手里说:
“你知道我是你的谁就够了。”
接着他又很小声,很小声地问,
“你可以亲我一下吗?我现在感觉很不好。”
贝尔摩德就笑了。
她原本对于长谷川的举动有些吃惊,此刻却无端地安静了下来,微笑着回复,“好啊。”
她让长谷川低下头来,拂去额前发——她给予了对方一个安宁的亲吻,纯洁到不像她自己。
接着她牵着安静的长谷川来到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琴酒身边。
这次无需琴酒低头,因为他本就坐着。
拂去额前发,印上一个吻。
“晚安,亲爱的,也同样祝你今天有个好梦。”
女人与长谷川离去时还能听见属于他们絮叨的低语。
带着贝尔摩德常用于室内的安神熏香味。
“……你会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的,亲爱的。”
“是吗?”
“是的。”
电梯上去了。
整个室内只剩了细碎如星河的灯光,以及琴酒。
监控最后的红光闪了闪,很温润的声音有些机械地响起。
“那么,晚安。”
最后一个同行人也离去了。
琴酒弹了弹没剩多少的酒瓶。
酒瓶发出很悠然的“嗡——”声。
他就忽然“哈”了一声。
眼睫垂着,盯着那瓶中倒下估计也就小半杯的酒水很久没有动作。
没抽完的小半包烟和打火机在原先他与长谷川坐着的位置,其实没几步,真的没多远,但他此刻就是不想拿。
所以他忍下了喉间那若有似无的,瘙痒似的不适以及喷嚏感。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但他明天应该还是需要来上班的。
长谷川又不在他身边了。
他或许是该来一支烟。
琴酒想起对方妄想索吻——实际就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才会出现的情态,以及要求情感时湿润干净的眼眸,和那嫣红色的双颊。
忽然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将最后一点酒倒入杯内,尽数喝去了。
他没去取那半包烟和打火机,尽管他的外套其实也脱在那侧。
上电梯时他开始打喷嚏。
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没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