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寻找乌丸莲耶的路途并不顺利。
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那时候组织还是不可以完全脱离乌丸莲耶的执掌审批的。
哪怕是通过下属的通告口谕,简短传达——简而言之,组织必须需要一个首脑。
而现如今这个首脑跑了,还将权限尽数安套在了原来很自由的贝尔摩德身上。
于是光是解决与组织元老间的拉扯就耗费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更别提后续处理那些更为麻烦细碎的报表类似。
还好乌丸莲耶这些年本也就不大露面,而更前些年在乌丸莲耶感觉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就已经将贝尔摩德摇回来加急培训过一番,不然忽然遇见如此阴险的政治家拉皮扯话,商客狐狸滑坡场面,恐怕还没等他们搜集到乌丸莲耶的第一条线索,整个乌丸家的产业就要崩塌掉了。
贝尔摩德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份资产被瓜分崩塌。
她毕竟是看着乌丸莲耶起家的,也毕竟是个大人。
对方将这些一整个托付给她,她不可能不恼,但怎么办呢。
她站在原处,看见有些坐标,知晓有些是天生不能够位移的存在。
她也知晓他们失去的够多了,若是连这一处叫得出声的名气位置都散光了,他们这么一两个原本也就没什么血缘拴着的人还能再聚吗?
她就带着很多怨气,很焦虑细致地一点点地学着乌丸莲耶曾教习过的去接手那些好的,坏的产业。
能学的尽力学,能处理的尽力完成,现在那个人不在,很多曾经她曾经能用的,好用的人脉关系也就此搁浅,只能很克制地,一点点地仿着对方的行为方式,将对方构造出的那庞然大物一点点地理顺明晰,再很小心地派出自己所能信任的一点点,拥护着这已重建过了的,已成了堡垒的宅院。
老仆后来的名字其实也姓乌丸,是乌丸家的人。
知晓了他们处境,拨出了一部分他手底下原先分出去寻乌丸莲耶的人,说,无论如何,看宅护院是属于他们的职责,无需少爷小姐们担心。
整个重修的宅院就此又蓄满了人。
却又不是莎朗记忆中神色很骄傲的下仆了。
只是护卫。
主院并不住人。
这是乌丸莲耶接手乌丸家后的怪癖,哪怕后修的办公室,议会室一流都留在了主院,对方也依旧保持着这个癖好,拖着脚步一定要打开合上许多个障子门,绕过许多曲折蜿蜒的回廊,再踏过外庭很茂密葱翠的竹林以及堆砌得极美的池上石桥,走回他的别院。
贝尔摩德知道他这个癖好,因此前来时就直奔别院——说是别院,经过这些年的加修维砌,反倒是远比主院的规格上更显得繁盛舒心。
孩子们与她一起住在别院。
反正一个院子房间多的是。
她将那些堆叠得很整齐的报告文书也搬过去,路过中央池塘的时候,并看不见远方的大门门扉。
池塘里的荷花开得太高太盛,她看不见很多,更看不清那掩在花影下的大石块堆砌的小径。
明明已经夏末里了,这些花还开这样好。
她拎着要找的文书远远看了一阵,忽然就感觉到一阵落寞。
但没等到那落寞席卷整颗心,守在原本会议室,拆着电话,要将那东西也挪个位的长谷川就跑出来,呼喊她说又有人打来电话了,提醒她不要忘了用他醒给她研发对应的变声器。
琴酒在老宅基地来回跑。
有些东西可以用人送或是干嘛,但有些必须是自己人才能做的就尽数落在了琴酒肩头。
至于自己。
好在原先自己就有以“神秘”打底的外称,对外对内,都有长时间不露面的前例,琴酒是自己一手带出的,对于能信任的,可信任的,看见那孩子,自然也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至于不可信任的。
贝尔摩德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摘掉因长时间面对电子屏幕与阅读而戴起的眼镜。
她仰着头,却只能看见一尘不染的吊顶以及很悠然的光。
桌面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她瞥了一眼,因此而打消了再点一支的性质。
可电脑屏幕上属于加密通信的界面,对面的对话还在弹动着什么。
她就站起身。
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
暗着,就显得原处港湾昏黄悠然晃荡着的光很透亮。
各个别院偏角被塞得满当,有呢喃的人声与隔了一层似的薄光,只唯独心脏样的主院,空置着无一的灯。
真是……原定寻人的约定一拖再拖,很潦草地了回复对面议员,推开障子门,正好看见那个银色的脑袋贝尔摩德这才惊觉真是过了好久。
她搂着自己的肩臂,搓了搓因为寒冷而一瞬间尽数立起的汗毛——尽管如此,她还是深深地皱起眉,往前走——
好黑。
听见声响了的稍大些的少年就仰着扭过头来看她,带着一圈因为疲惫与熬夜而产生的青黑眼圈看着她。
“怎么不穿外………套。”
话说了大半声调骤然下降了几个度,方走到琴酒身侧的贝尔摩德这才看清少年不是没穿外衣,是穿了,又脱下,盖在了伏在他膝上睡着的男孩儿身上。
——至于怎么看出来是琴酒的外套。
那实在是太好辨认了。
琴酒应当是有国外血统的,长谷川……光看发色与眼睛,应当也有,但毕竟年龄差了几岁,一个又是常年在外跑的,一个总是闷在实验室与家里,自然就拉出了很长的身高差来。
因此当那件因为太长不止充当长谷川长被,还落至地面的黑风衣被看到的第一眼,贝尔摩德就知晓那件衣服实际行动是谁的了。
她就叹息一声,后悔起自己出来时怎么没想起拿一件衣裳,这样至少也好披在琴酒身上。
琴酒看看她,又低头看自己那由于过长过大而拖沓至草地地面的风衣,原本是想开口说什么,却没想开嗓的第一个词就鼻音浓重而沙哑,直接把原来很安逸站在一边愣神的贝尔摩德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感冒了?!”
“唔。”
琴酒没有正面回答,含糊应过去又压这很沙哑的嗓子低低地问,
“才忙完?”
贝尔摩德不管他,蹲下身去撇他额头上的刘海,只是她自己也被晚风吹了半天,此刻再怎么测,都感觉烫。
她看看整个蜷在回廊木板上,唯独一个炸银毛以及很青的下眼圈露出来的小孩的,累得脸都不再圆了的小半张脸,以及这些天跟着她连轴转,身子却拔高了不少,以至于整个人都单薄了好多了少年,就感觉难受。
“起来,起来。”
话是这么说,讲的时候却还是刻意压着声音怕吵醒了人似的。
夜,太静,太长,也太冷。
贝尔摩德就伸手很轻地推少年因为骨肉赶不上趟,很难堪的背。
“回来睡,外面冷——外面多冷啊,你们等了我好久?”
“没多久。”
少年人吸了吸鼻子,接着就极细致,极小心——贝尔摩德和他共事生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以如此小心态度对待什么。
以前哪怕是狙击,哪怕是很艰险,命悬一线的时刻,这眼看着长起来的小孩也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态,以冷静到冷漠的方式对待和处理很多事和人。
如今难得露出如此符合他本来年岁的神态反倒是让人觉得好玩。
“怎么了。”
贝尔摩德走去遮住风来的方向。
她眯眼看,然后就笑起来。
——自她的角度可以看见那个蜷着的人眼睫很不安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