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你是谁?
——在你真正地成为“你”这个人之前。
“所以你觉得这段故事如何?”
他们已经不知道喝到第多少支酒。
蒸馏酒,配制酒,酿造酒,他们喝了个遍。
干净纯粹的酒瓶在吧台灯光的折射与其他酒瓶的倍折下翻看出很美的刺芒,远远地,零落得好像星河。
“我觉得不怎么样。”
长谷川趴伏在吧台面上,他的脸烧得通红,连耳朵都红了,灯光下,眸莹润得不可思议。
他问:
“你爱我吗?”
“当然。”
琴酒依旧坐得笔挺,只是不再如他叙述里那般扎起高高的马尾,望向长谷川的眼神依旧冷静,冷峻而自持。
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
然后长谷川就笑了。
“是吗。”
对方原本就半趴伏在桌面上,如此轰烈烈地一笑,更是将全身力气抽去了似的,双臂抱着头,很乱糟糟地撸了把自己半长不短的发,远远地躲在了发丝后极谨慎地开始观察起了那个已经回过头去,面上仍没什么表情的人。
——对方还在喝。
一杯接一杯。
仿佛永远不会醉。
抑或是要用酒精去填满些什么无底的渊。
那双绿意浓厚的眸并没有落到眼前的任何一点,只是虚虚地飘着,与灵魂一样,蒸发悬浮。
——是又死了吧。
那个你好不容易投转出执念注意点的我。
真可怜。
发丝挡在前面,遮住了人很多真实的表情,也遮蔽了很多原本能观测得到的,有关对方的异动。
就在他们手头上那瓶酒倒完,琴酒站起身,又准备去吧台后寻一瓶新的时,原本烂瘫了很久的人忽然出声。
“呐。”
长谷川叫住琴酒。
琴酒就止步,站在离他很远的,吧台的那一角,看过来。
那双绿色的眼睛很好看。
长谷川只是这样想着。
他就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他撑直了背。
对方的眼睛在随着自己的动作移动。
这让其实方距离上一次死亡新生并没有多久,心理上还不过是个孩子的长谷川更为确信——他们说的是正确的。
自己是重要的存在。
至少在这些叙述者眼中。
如果自己死了。
是一代替一代。
而不仅仅是一代更一代。
这让一直只是听一个唯一“长谷川”青年感觉到有些高兴。
他也说不清是酒精还是其他更多什么。
只是区别于乌丸莲耶那过于沉重的“唯一”,琴酒的“可更替性反倒是让自己高兴起来了。
就像……早就死掉的月亮,其实也会是些别的东西一样。
哈。
对方还站在距离自己很远的,吧台的那个边角。
那是整个吧台距离他最为遥远的距离。
他们已经喝了很久。
外面遥远的,映照市区的光都歇停。
只有他们这边的灯一直很亮。
包括琴酒远远的,看不是很清楚的那双绿眸。
……如果最爱可以更改的话。
我是否也有可能在某个叙述段落占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格?
毕竟“我”好像不会真正的死亡。
如果在日后,另一个,其他的我能够听到这样的故事就太好了。
……那样炙热的,曾被人爱过的一生。
我还会再出现于这个世间吗?
还会吗?
多么幸运啊那个与乌丸莲耶在一起的我。
从此就真的成为了某一个人的月亮。
那么我呢?
我是否也能够做到。
也能被人那样铭记?
所以他笑起来。
迷情迷意。
他当时整个人喝得一塌糊涂。
头发乱糟糟,衣服全压得褶皱。
笑着好像要哭一样。
他冲站得好远的虚影张开怀抱,自以为柔软下来的眉眼里刻满了绝叫的惊慌失措。
“你吻我好不好。”
没人回复。
哈。
他于是勉强压下了嗓子里很惊慌失措的那部分,假意玩笑地闭上眼。
“……吻我吧——开玩笑的。”
可那话语还未落下话头,属于另一个男人更为低沉沙哑的声音就很极速地,不符合对方性格地响起,
“你一直就是个混蛋,长谷川。”
长谷川没敢睁眼,因此他就不知道琴酒此刻因为愤怒而闪亮的双眼以及发觉他回避而怨气横生,难得脱离那副冰山模样的脸。
他只是尴尬地笑,“哈哈。”
然后似乎是寻找什么话题。
长谷川就说:“原来你不喜欢我啊。”
“……”
“……”
无言中,独有对方重启新酒瓶盖的声音尤为刺耳。
长谷川吸了一下鼻子。
他将整个人蜷在自己的臂弯里。
对方一直没再走过来。
他听见对方又开了一次壁橱柜。
是拿了一支新杯子。
接着就是倒酒的声响。
叮咚凌脆的。
不乐意吗?
长谷川想着,思考该如何很轻佻地将这个话给揭过去。
正好他呼吸所喷薄出的热气雾湿了里侧手腕的一面,所以他就抬手翻了一面。
翻面时他听见自斟自饮的人远坐在那里,他看不清楚脸上的情态,只是听见很平静而和缓的语句。
一如对方一直给他的感觉。
像什么冷冷清清的辽阔冰原,又像什么北极处所的松林,当过早的雾气散了,走近了看,松针树枝上还凝着一层很透明的霜样壳。
——可对方还是一直看着自己,用那双过绿过深的眼睛,克制又自持。
长谷川就愣了一下。
就这片刻,使他原本打好了腹稿的轻浮话都卡了个顿。
他觉得那双眼好暗。
如果再往前,过去的人常常对孩子说不要接近森林,不要孤身前往荒原,他们说因为有怪物,有不可言说的存在会将孤独的人整个吞没。
但这个长谷川方“出生”。
这个他在身体死亡后被随意地抽出,并未继承哪怕一点有关他人的记忆,自然也不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他就很入迷地观测起那双对比起乌丸莲耶过凉“眼眸”而太暗的绿色双眼,直到琴酒唤出了声。
“……长谷川。”
“嗯?”
“……”
对方看着他,像任何一个并不自觉引诱孩子进入森林或荒原的鬼魂秘闻。
忧郁,欲言又止,神秘又危险。
他的长发与长谷川佑的很有所不同。
更长,更亮,更浅……更神秘,也更引入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