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
错位的。
恍惚间贝尔摩德脱口而出:“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周边静了几分钟,她不敢去看小孩一点点垂下去的脸。
海风是咸湿的,呼吸起来总感觉像是泪。
原本撑在她背后的黑泽阵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就很强硬地用他那只还好着的手去抹长谷川佑的脸。
对方原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被他那样随意一抹反倒是更乱了。
是哭了吗?
“没有。”
少年的声音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森绿的眉压眼转过来乍看很凶,其实里面盛满无奈。
“没哭——”
“我,从没哭!”
那小孩伸手拍掉黑泽阵的手,或许是着急解释,他絮囔的鼻音还没能缓得过来。
“只是风,太大了!”
他嘟嘟囔囔,又像撒娇又像着急解释,还牵着贝尔摩德的手,就很去看黑泽阵,
少年终究还是与他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尤其很认真地想要教习对方那断断续续的话语,看见那双急切的眸,还是叹息一声,出口翻译:
“他的意思是,有东西进他眼睛了,所以刚刚才沉默了那么久……”
“对!”
孩子的回答又响又热切,在确定贝尔摩德的目光神识自那他过去也虚浮之间重新挪移到他身上后,便也就将自己的头抬起,伸直了胳膊,做出拥抱的姿势。
那甚至并不是一个拥抱的先期要求。
只是孩子的手伸直了,头也仰得很高,直到亮亮的,仿佛永不熄灭的蓝眸与自己对视上,对方这才笑起来。
“莎朗!”
对方嗓音亮堂堂地呼唤:
“只要我认识你就好了!”
所以哪怕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
我认得出你就好了。
毕竟——我们是事先约定好的家人呀。
如果是家人的话,怎么就仅会被一句“不认得”扇回原地,不愿再相认呢?
哪怕是乌丸莲耶那个胆小鬼,在最后的最后,不顾自己的反抗,刻意在家里营造出那种诡谲气氛要骗他走时,定时打给莎朗的电话也从不会断的。
海风依旧在吹。
自地球的那一端吹到这一侧,由冷冽吹到柔浮。
人的絮语夹杂在海浪声之间,拍打出了别样的调子。
“去找乌丸吧。”
“我们,一起。”
孩子的手温热而细腻。
那要从哪里开始呢?
贝尔摩德有些失神,老宅地占高处,微垂首远眺,便是远阔无比的海岸线。
金灿灿的光自云层的空隙中无犹豫地打下,又被浪层分波为金箔屑样的点装,于蓝色的海平面上浮波。
它们或合起或分散,游蛇似线性前行着。
但谁都知道,这整个地球不过一个圆。
它们迟早也回回到这个并不温暖的港湾,再出发,重续前进的一生。
她眺望着。
牵着长谷川的手思考着。
因为历史和地缘优势,不多时,远处来回去港的轮渡及打渔的小船便也浮沉着出现,远远看去好像一座座浮沉于海面上的“房子”。
对了,人总是要落下的,住进房子——要论房产,她那位疏远了的兄长手中所掌握的,定是比自己更多。
那么乌丸莲耶会去到哪里呢?
她无意识地捏了捏孩子热的,属于活人的手。
许多人看着她。
就好像看着瞩目的救星。
她并不感到惊慌或失措,只是有些无从谈起的空洞样的悲伤。
——她有好久都没回来过了。
这个承接了她童年自少年时期的地方。
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回来过了。
“欢迎回来。”
被她牵住手,站在身侧的银发小孩子仰着头,对她笑。
她盯着那双实在干净,洁净的眸看了很久,然后将嘴抿起。
——不要哭哦,莎朗。
——没有!
——也不要害怕。
——。
——哥哥会一直都在的。
远远的风吹过,有零碎的记忆片段回音回朔着,轮转着模糊着只是实在看不清人影。
贝尔摩德不想让其他人看清自己发红的眼眶,因此她没有选择继续面对那张过于稚嫩的面庞。
缓了缓,她才重新开口。
“既然如此……”
她说得缓慢,但语气里的坚定一直没断,因此也很好地安抚了原本有些惶恐的下仆们。
“那就找吧。”
“黑泽,”
“嗯?”
一直守在一旁,寡言少语的少年站出。
他马尾扎得高高的,海风一吹,银光闪闪,煞是好看。
“这群人——”
贝尔摩德对他一抬头,彼此搭档过的默契便无需多言,少年心领神会地走进了下仆堆里。
他天生冷脸,个子瘦高,也是在老宅进出过很几番的“热门”人物,对比前些日子因为受伤而闹得人尽皆知的贝尔摩德,以及太小了的长谷川,那些下仆们反倒是天然对他更有信任。
果不其然,为首的老人在与少年对话了几句后面色缓和了下来,只是眼中那浓重到快要凝固了的担忧仍在,并一直对向站得偏远的贝尔摩德以及她身侧的那银发的孩子。
“不……我们不知道的,是的,他没说。什么都没说。”
对方的面容其实很老了,以至于他下意识看向长谷川都带有一种怀念。
但他还是只说:“不知道。”
“只是那位先生所要做的事,所想要做的事,除了那一件,就没有不成的。”
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