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阵心知肚明。
少年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又草草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只不过结果都是相同。
——不知道,不清楚,不知晓。
那架直升机要飞到哪片领土,要降落在何处,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在这座与自己同姓的宅院里庸庸碌碌了半生或大半生,更甚至于一生,为的是将来好将自己尸骨埋进后山,告知祖辈,无愧自己,至于后辈,他们相信那位现今已远走高飞了的大人已帮他们安排妥当。
一代一生,一生一代。
过去同在一片土地上起家的渚家已不见踪影,秋山家的后人也早早离大阪,放弃了他们曾据理力争,不让分毫的港口。
只有乌丸。
如今的港口,来往纷沓的,皆为家族的宾客,上下所卸的,都是家族动脉里所流淌着的血液。
所有人都说这是家族的荣耀。
因为那位名叫“乌丸莲耶”的大人而带来的荣耀。
——“真是烦死了。”
正是如此,在年少的自己在第一次听见被所有人奉为神明的乌丸莲耶说这句话时会这样震惊。
对方的眼睛没落到任何一处,哪怕自己人就方进茶室,而这茶室的面积本就不大,还全部被烟雾塞满。
那个被大家口口相传,说是“神”,“天才”给整个家族带来那样巨额创收的家主大人单手撑在他的榻榻米上,一手拿着烟,仰着头,不知道究竟在看着什么。
年岁当时还很小的下仆就很小心地瞥了一眼,小心而再小心地躬身前行,想要将那满了的烟灰缸不着痕迹地换了。
——总算是懂了向来小心眼的师傅为何偏偏这次会将工作让给自己了。
因为乌丸莲耶心情看上去可算不得“好”。
应该说是,自从家主大人从那遥远地界归来,心情仿佛就一直很不好。
把自己关在别院的和室已经是很久之前就开始的行为。
他们下仆每天准时准点进去送饭倒烟,也得不到一眼的回报。
对方穿一身很庄重的纯黑丧服,就这么抽烟。
压抑又沉默。
来自英国的电话反倒是每天每天一直打个不停。
但是由于规矩,整个院子里的人竟也没一个敢接或是向家主提起。
——谁知晓对方那压抑着的雷霆怒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又有谁知道对方这个实际上也是家喻户晓的疯子不会再现他对族老报复的手段?
——什么?
午休时间他问师傅。
师傅与一干院里老仆谈得正开心,闻言朝他翻白眼:纵火啊!你不知道?也对!嚯!你小子不是本地人,前些年刚来的,不清楚也正常!
他们挥霍着正常人家几年也未必攒得到的钱,赌啊,笑啊,跳舞啊。
然后在背后说,带给他们这样好时光的人有怪癖,说对方爱的人似乎是一个外国男人——死了。
没听这些天电话响的。
对了,别说是我们——忒!不止呢!还嗜亲!不然你以为这宅子为什么要重建?啊啊啊啊——老爷!!!!!
上弦薄月下,依旧着漆黑丧服的高瘦男人就这么静静立在窗前,不知听了多久。
——他的面色是苍白的,太黑的发杂乱无章地披着,垂于眼前,却罩不住那一双黑漆漆的,鬼魅样的眸。
屋子里的人们看着他,仿佛真的看见了鬼一样,厉声尖叫起来,但又由于对方那长时间的,诡异的平静,又安静了下来。
人和人的呼吸压得很低,人人却都好像能听见属于自己的那颗心脏震动的声音。
不知多久,有第一个人试探着开口:“老爷?”
那双黑眸子转过去。
吓得人又一定。
忽然,对方笑起来。
“还能有烟给我吗?”
又是死一样的沉默。
原本只想好好藏在这群人下摆中隐身的下仆忽然感觉有人在推他。
或许当时只有一个人在推。
但当有人看出有人在推后就演变为很多人了。
他被不知多少双年长人的手——尤其是,是的他第一时间就去牵师傅了,却被甩掉了。
他被推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有的,老爷,我带您去。
他感觉对方又笑了一下。
于此同时对方点燃了手里最后一支香烟。
含着烟,就连吐词都模糊不清,
“那就去吧。”
“啊。”
“帮我带回来,扔进去。”
“啊?”
这么说着,男人锁上了门。
那是下仆平常赌钱的小屋,为了防止人赖账逃跑,因此只修了一个窗,一扇门。
此时此刻,年轻的下仆这才嗅见了那么一丝不妙的,刺激的气息。
“这里不会再有乌丸家的人了。”
对方说完这一句,又好像记起自己也是乌丸家一员,原本就没精打采的神色显得越加倦怠难看。
接着,男人转头。
月色下,他苍白也冷峻得惊人。
“……你,不是乌丸家人,对吧。”
“……”
“我接下来会很久不在老宅,这里就全权留给你打理了,招什么人,对外这么解释,全部都是你了。”
“那么,您呢?”
“我?”
他原是将抽了一半的烟拿出,但想了想,嗤笑一声,掏出了打火机。
火光很快蔓延。
他看了好一阵。
眼睛也忽明忽暗。
“接下来我估计会去往很多很多的海岸——我是个有爱人的人,我必须去陪他。”
“啊。”
当天月色不好。
但一直薄薄地拢在他肩头。
只有火烧得很大——没办法,毕竟一次性烧了很多地方,处理了太多人。
但他们疯狂的家主大人只是自海的这头对他挥了挥手,说要去海的那头,从此就在他一整个少年直到暮年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