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
贝尔摩德并不是很喜欢小孩子。
并不是有关于吵闹,不讲理,野蛮一类。
她所能接触到的孩童大多理智,认真,以及拥有着超越年龄的洞悉力来体贴大人。
她的生厌,是延于自我的一种自厌。
“你懂吧,就和看到乌云就知晓要下雨,看到雪停就要添衣,看到你就一定没好事一样。”
女人站在庭院池塘刻意做出相砌的石阶上,随心将手里最后一把鱼食尽数撒进池水里。
她脸看上去不太年轻,也不老气——至少眼睛是亮的,语气轻佻。
当她做完这些,就拍拍手,仰着头,侧扭过去,语调依旧很漫不经心,
“听说你的疯症好了许多,怎么,药终于吃对了吗?”
花影交映的池水下,有点红肥硕的锦鲤游过,将池水撩拨出一个小圈,又飞速地潜回水底。
站在廊下,近乎被阴影笼罩了的人低声笑了下。
并不低沉的声音。
没办法,他们一家人里面也没个人是个低音炮。
对方没走出阴影。
只是唤她。
“呐,莎朗。”
“嗯?”
“……”
“——莎朗。”
“贝尔摩德。”
啊,这个嗓音倒有点沉了。
贝尔摩德人还完全醒,手就已经攀上因为担心而靠近不断呼唤她过去以及现今名称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大的……是同事遗孤,现在名属自己。
小的。
刚刚乌丸莲耶在电话里说也交给她了。
……
开什么玩笑。
她从来不喜欢小孩子。
更何况一次性接收两个。
为避免睁眼直接对上哪一个小孩担忧的真挚眼眸,贝尔摩德只得抢先松开了原来醒来时不自觉抓紧了他们的手,并将手臂搭在了自己眼睛上方,搞得好像自己只不过是在休息一样。
“我很好啊。”
她调整着自己的嗓音,想尽量让它听起来松快些。
因为。
——因为。
贝尔摩德碧绿色的眼睛在手臂必须的“闭上”指令后疯狂轮转着。
小孩子是会害怕的吧?
如果带着她的大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弱”或“不适”来,来自异乡的孩子一定会怕到半夜偷偷哭泣的吧?
“……”
过了半响,她躲在自己的手臂后睁开眼。
问,
“怎么了?”
——你真的还好吗?
这是黑泽阵,她已经养了一段时间的小屁孩说的。
——已经不下雨打雷了,不要害怕啦。
这是乌丸莲耶方推给自己的小孩说的,说的时候自己的衣摆有轻轻晃动的感觉,黑泽那小子向来自视成熟,自然不会做这样粘人的行为,那便只能有那个小的了。
贝尔摩德将手臂自眼前挪开,直直地盯着那撒娇似的小人儿,眼中有不解也有遭遇了什么之后的空白。
小孩并不怕她的直视,只是对着,仰着头继续看着她。
属于火车的移动将旁物影子拉扯又迅速撤离,光怪陆离间好像又一场梦。
而那双带点灰调的蓝眼睛,只是温润而澄澈地,以仿佛包容了一切的姿态安静地凝视着,就好像天然地一个柔软拥抱,沁得人眼角发酸。
他们现在处于大阪通往鸟取的一条铁轨上,方才孩子们的呼唤也是怕贝尔摩德睡久了,出了事,这才出声轻唤。
对方自从接通那通电话后就很体现得很不安定。
而偏偏这对于长谷川来说却又是件司空见惯的事。
只一眼,他就知晓,是他们落在另一边的家人出事了。
所以哪怕再讨厌黑泽阵,他还是乖乖地跟在有些慌乱的贝尔摩德身后,甚至在对方手忙脚乱之迹替对方小心办好了要出实验基地的一切手续。
穿过长长的办公层,他有听见贝尔摩德手机反复拨打电话却始终打不通的长波音。
而另一个他所讨厌的家伙,已经申请好了车辆。
就这样,一位金发的女郎左手牵着一个个高些的银色长发男孩,那银色长发男孩又牵了个比他矮了个头的,一脸不服气的银色短发孩子,走出了方停歇了雨的基地,驶向了还在阴雨连绵的大阪。
——令人遗憾的是,乌丸莲耶并不在。
那个已经缠绵病榻好几年了的男人早在拨响贝尔摩德电话的那刻登上了他的直升飞机。
——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