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你遇见他了。”
这时聆听乌丸莲耶本人的声音不堪于一种折磨。
哪怕组织中还有不少人将这种折磨视作“荣耀”。
但对于黑泽阵来说,这决绝不是荣耀的一种。
——更何况被如此称誉赞颂的人显然更为气愤这样的比喻。
如果可以。
黑泽阵毫不怀疑在身体还允许的情况下,乌丸莲耶会亲自清洗那些拍到马腿上的家伙。
“嗯。”
似乎是没想到黑泽阵会回应,乌丸莲耶先是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老人的声音嘶哑气喘,仿佛任何一个过大的呼吸都会成为他渡影过去的缘由,巨大而精密的仪器将他整个人所包围,为了收音,乌丸莲耶不得不将这些仪器的声响也一并传递到电话的那头,并着他沉闷走调的嗓音辅助着电子生成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像是任何一个少年漫最后会出现的怪物BOSS一样,吐槽着狼狈老旧的身躯,毫无进展的实验,以及好不容易找到却偏偏要独立,撒手就跑去了实验基地的这一世的恋人。
“他只是叫长谷川。”
黑泽阵提醒。
乌丸莲耶就开始笑,听得黑泽阵一阵皱眉,当下怀疑对方要即刻呼吸不上来,归西去了。
待人呼吸平缓些,那实在难堪又难听的声音又很平缓地响起。
“是吗?”
“是的。”
“既然你是这么觉得的,那很抱歉,因为我习惯了用这个称呼来呼唤他们,抱歉。”
“……”
有风吹过,就当黑泽阵以为这次他的沉默又会引发一次对于两人间的争辩时,乌丸莲耶忽然开口,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是吗?已经十三了吗?”
对方很惊讶的样子,
“原来距离你被他收养那年已经这么多年了——黑泽,你想他吗?”
“……”
“你想他吗?回答我。你想你的养父,‘那个长谷川’吗?还是说,你现在想的是另一个人?他收养你的时候与我说想要我们幸福——他是个好人,你知道的,黑泽。”
“……”
“你看到的,究竟是哪一双眼睛。”
“这不干这件事…”
“是与这件事无关。”
乌丸莲耶说:
“但我与你讲,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来与你讲。”
电话那头的人费力呼吸着,仰头就是熟悉到要吐的天花板——天爷,老师当年每天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
莫名其妙,枯槁的老人抬手像是抚摸了一下什么。
——还好,没让你痛苦太久。
——只是,我似乎要等不到你的再见了。
乌丸莲耶费力地呼吸着,他想着灰蓝,银灰,漫天烟火,以及一首悠悠的和歌。
他说:
你要看清你的心啊。
心是很重要的东西。
不要为了一时心伤,赌气,挫折,抑或是其他,去怀疑自己的心。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很好的人,他看见了我的心伤。”
“在那之前,我无法将‘他们’真的视作他,更无法完全漠视‘他们’。”
“来来回回的人这么多,有人和我合得来,有人离开了我,只有……”
乌丸莲耶笑了一声。
“你的父亲。”
“只有你的父亲直视了我的痛苦,并在了解了这个世界后对我说,‘去跳伞吧!’”
“他说,既然你的爱人都选择了大海,那你为何不能再去见他?”
“他给我签生死契,签合同,签同意书,在世界的沿海买海景房。”
“他陪了我很久。”
——最后再带回了你。
为什么呢?
当时自己也在问。
为什么要领回一个小孩。
明明都知晓自己的宿命了。
——太孤单了啊。
对方只是这样说。
——我这样热爱这个世界。
但其实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孤单。
是自己?
是黑泽阵?
还是那时的他?
不知道啊。
毕竟生者可以死,死者却不可以生。
明明样貌基因一样。
却偏偏记忆说这不是一个人。
他死之后寻找的路途上乌丸莲耶也难得犯过病。
看着眼前因为“白鸠”而活的孩子,他第一次不想将人带回组织。
可那孩子却偏偏是个轴性子。
在身体逐渐好转,意识到自己的特殊后,就也搬出了老宅,去往实验基地,开启研究“自己”的实验。
现如今自己身上一切吊着命的实验仪器,都是对方在渚家人实验调研的成果。
不说一句话。
小时候还可以交谈。
渐渐地长大了就孤僻了。
穿着那些小小的和服,踩着木屐,抱着他金光闪闪的手鞠球,只愿在自己的院子里游荡。
当有为养育他而特意聘请的保姆试图牵着他离开。
那孩子就抱着球,抬头看平躺在和室内床上的乌丸莲耶。
那双眼平静到空洞,似乎有些崩溃。乌丸莲耶与之对视,看见的不是朝思暮想的爱人,而是那些年,时时刻刻都在惶恐着要失去爱人的自己。
老人就咳嗽起来,声音仿佛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