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应允了孩子留下的意愿,并挥退下人,躺在床上,目之所及只有屋顶的片光。
“你好啊。”
有“哒哒”地孩子的脚步声。
——对方进屋时没脱鞋。
然后靠外廊院子的那侧床榻忽然沉了一角,占地并不大,小心翼翼地,并不符合那孩子给人的初感觉。
乌丸莲耶感到有点好笑,就扭过头去,正好与那张熟悉的脸撞了个正着。
他没愣,也没卡壳。
人身自带的声带肺部还是能伪装出足够优秀的演技的,尤其是在他老了,在见过太多长着和爱人面庞一样却又不是对方的人了,那双混浊漆黑的眼,再怎么样,都不至于对一个孩子展现出“讶异”的情绪来。
“怎么?”
老人今天状态很好,阳光下,他面色很好。
这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进和室的孩子松了口气。
对方双手按在下陷的床榻上,摇摇头。
“没事吗?”
孩子就又点头。
“那么说你只是单纯想来看看我?”
蓝眼睛不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看。
乌丸莲耶弯起自己的眼,泪水却顺着时间的褶皱曲折流下。
他方才看着对方的脸,又回忆起一点从前的事来,以至于方才明明是想笑成过往的样子,却忽然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泪流。
“啊啊,真抱歉啊……”
乌丸莲耶很认真地对那孩子说:
“其实…我是想要感谢你的。”
孩子的眸光随着老人的泪迹而转动。
但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对方仍然安静,平和,遥远——这种态度让乌丸莲耶感到很安心。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
看,人老了,连流泪都显得狼狈而不值得同情。
一个人年轻时若被得知失去了伴侣,多半是会得到怜悯的,而老人,只有遥远而无措的墓碑。
——习惯了吧。
没有哦。
从来都没有。
无时无刻。
我都在想你啊。
不敢放手。
怕你万一回来了呢。
你说,万一呢。
你回来了我要是不在,我要是不在了,莎朗也不在了……你会多寂寞啊。
我孤高寡意的月啊。
为什么莎朗的实验成功了。
为什么又独只有我不行?
这样的“奇迹”……哪怕一次也好,请降临在我身上吧。
我必须要和老师再见的呀!
必须必须……
必须的……
已经浑浊的漆黑的眸落到孩子精致的和服上,无端在老人的记忆里浮现出这些天下属汇报上来的,以及过往在“白鸠”所收集到的——这孩子是极具科研天赋的。
他身上是出生就带着病的,但由于“白鸠”,这才活了下来。
乌丸莲耶第一次听说时是感到骄傲——为爱人创办投资的“白鸠”,为爱人的转世托生所拥有的天赋。
可当他年迈体弱,第一百零一次再听自己花大价钱养着的那群“科学家”们去夸耀一个孩子时。
他不可抑制地扭曲了。
——我需要留下来。
——我必须留下来!
这时廊边的风铃响了,很清脆悦耳的一阵动静。
风连带来了初夏早开的蔷薇花香,混合着整座庭院永不落幕的竹叶松香,有股说不上来的好闻。
让人神经放松的风轻拂着面颊,好似爱人的亲吻与许可。
更远的地方,晚霞似斩刀即将落下。
而原本僵直着身体的乌丸莲耶忽然就整个松懈下来,原本由于固执而显得神经质的眸忽然软化了下来,老人忽然转动着眼,大声呼唤着不知谁——
或许谁都可以。
毕竟这座宅院里并不缺下仆,以及通知下仆的工具。
老人的嗓音忽得大了,人也不似方才那样缺少活力——他好像在一瞬间就“活”过来了。
孩子的眼分明还和几分钟,几小时,几个月,乃至于几年前一样冷漠地远远地观望着他,像在看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明明就在刚刚他还在为这种态度而神伤,但就一瞬间,一切就不重要了。
孩子的表情有滞怔,他有些不知所措。
小小的他此刻终于明白了这两年里每到这个时间点左右,乌丸莲耶所在房间就会传来的嘈杂声是为何了。
此时那张小脸上有震惊也有讶异,抱着他的球,静静地蹲在房间的角落,待房间里人手忙脚乱地忙完了这才很犹豫地抱着球,再小步上前,又挪到乌丸莲耶床侧。
此时此刻,天空已经被大片火烧云铺满了,由于老宅占地本就高,此处和室的仰望角度又好,更是能一览无尽整片天空。
忽然,他听见了自己的名。
“长谷川。”
他就扭过头去看床上的人。
只见那人微微笑着,被倚着靠垫,目光一错不错正盯着那轮方显出半分型影的月。
可无端他就是感觉对方还在看自己。
为此他还抖了抖。
但很快他就又听到了属于自己的传唤。
“你好啊。”
那道视线终于真的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但对方还是呼唤那个名字。
这让他一时不敢把手里的手鞠球递过去。
最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以及大人明明冷得吓人却还笑着的呼唤。
对方喊他,
“长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