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发现“异常”。
更甚至这异常在那人在世时就已显现。
所以他才会这样刻苦铭记。
一切。
他开始学狙击。
他出任务。
他完成得都很好。
他节节高升。
直到这次受伤。
被贝尔摩德以不由分说地架势架来了这最近最大的科研医院,并被对方向交好的医生下达了“看好了这不要命的混小子”这一口头命令。
他才会……
才会……
在修养透风的间隙。
爬上整个基地最高的楼顶。
重新看见那双刻意被自己遗忘在心底许久的眼。
……
蓝色的。
和记忆里一样——不或许更浅透些,这不奇怪,书上说,他们这种有色瞳一生中所历经的眸色本就是由浅及深再到浅的。
对方已经一整个站在了防护栏外头,看见人来似乎有些惊讶,但待那双蓝眸扫至黑泽阵被石膏和夹板牢牢包裹吊住的右胳膊时,那么点讶异又很快地随晚风而逝去了。
“啊,稍等。”
那孩子——小小长谷川站着,只伸了一只满是针孔淤青的手若有似无地拽着身后的栏杆。
晚间的风有些大,把他术后裙似的洁白衣衫吹扬起,他就伸出另一只还空着的手去够——
整个人倾斜于楼外。
自黑泽阵的角度仿佛有一颗星星就在对方手中。
于是少年向前很恍惚地走了一步。
他先是极轻,极小声地在喉间嘟囔了一声,像是无数在气泡翻涌。
那要坠下去的人没看他。
只是黑泽阵视线中的那颗星光却越来越刺眼。
仿佛那一瞬间那颗星星炸裂了开来,又好像它传达过了数亿光年,将自己终局与重启尽数在那时告知尽了。
于是黑泽阵的声音大了些。
他喊。
像是呼唤一颗远在另一个星座的某个星星那样小心翼翼。
“长谷川?”
那个人穿越过时间与光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泽阵就跑了起来,与他人生中第一次见长谷川一样——
只不过是桥廊置换为高楼,但那双眼……那双眼!
已经越过栏杆的人向外倾斜着,不好抓啊…好难抓啊!
为什么你要长得这样大?为什么你一定要越过栏杆?为什么……你说走就走了?
拉扯下,有晶莹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砸落在了那已经落空了的孩子面颊上,那双眼很空,彷然地注视着一切,好似置身事外。
黑泽阵感觉到疼。
撕心裂肺的疼。
或许他下意识地用上了右手。
然后血就流了下来。
顺着他很扭曲的手臂和汗液一点点地砸在对方脸上,眼睛,唇角,衣领,并深深浸染了对方雪白的衣衫。
黑泽阵喊他,
他知道这孩子依然被起名为“长谷川”。
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在喊眼前这个人。
他只是在咬紧牙关,一遍遍地加大力气,一边用自己那血流不止极度扭曲的肩臂拉着人上来,一边喊,似乎是想将多年前那个他没能留住的人给喊回来。
“……长谷川…长谷川…长谷川!!!”
你留给我的帽子我有好好收着,只是我还太小,戴着太滑稽,所以我想等我长大了,长成能配得上那顶帽子的人再戴。
你第一次坠桥的时候就是我把你拉回来的。
所以我现在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人。
……长谷川。
你是死了也好,是真的只是顶着这个名字过活的赝品也好。
我不管。
现在又是我将你拉回的。
你就又是“我的”了。
因为血滴进眼睛里,那好不容易被拉了回来的小孩就趴伏在顶楼的地面,像是哭一样揉着眼睛。
而黑泽阵捂着他乱七八糟的胳膊,嗓子哑了很久,都没能很好地组织完一句话。
最后还是小孩揉完了眼睛,站起了身,抢先开了口。
对方没有问是谁,为什么要救他一类的话。
只是很冷静地指了指自己嗓子,又冲黑泽阵点了点头,充作感谢,继而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天台的逃生门。
第二天,重新手术包扎过的黑泽阵很早地就上了天台。
他从上午等到了中午。
又从中午等到了伴晚。
当夕阳西下,他以为自己昨天所历经的不过人生程序上的意外时,一道很轻的推门声自身后响起。
他就转过头去——
漫天火烧云。
那孩子依旧穿一身很洁白的类似于手术或者实验服装,脸上表情很淡,手里抱了一颗由金线银织成的手鞠球,冲自己礼貌地点了点头。
黑泽阵就知道,
他这次抓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