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
蝉鸣。
很高的院墙上,坐着两个银发的孩子。
他们紧密地坐着——或者说,是有一方很亲密地挨蹭着另一方。
两个人的衣裳穿得很像,白衬衫黑西裤,只是大点长头发的是长裤,留长发,小点的穿的及膝背带短裤,头发也短短的,翘翘的,修剪得好似卷毛猫。
此刻他们脚下坐着组织新建的科研基地某楼顶,读作(科研),兼收伤患,因此占地很大,连带着各楼屋顶都占了光。
人们在楼层里来来往往,却从未登上过这漂亮的顶层,以至于让这两个孩子觅得好地,晃悠着已经探出了栏杆的腿,与身侧方才交到的朋友絮囔着。
那小点的孩子仰起脸,过于炽烈的阳光照得他近乎睁不开眼。
——哪怕如此,他还是弯着他被阳光照得浅透的蓝眼睛甜甜地笑着,很亲昵地唤身侧人的名字:
“黑泽!”
另一个头发长些,扎着高马尾辫,右手打着绷带,有着一双暗绿色眼睛,面容很冷淡的孩子就侧低过头去。
——他显然要比那蓝眼的孩子年纪大些,就连影子也要格外地长些,不知是刻意还是意外的原因,在这酷暑的下午,他的那道影子竟是能很好地笼罩在身侧蓝眼睛的孩子身上,不至于让那猫儿似的小孩与自己一样热出一头汗来。
“什么。”
黑泽阵有点漫不经心地问。
他的视线其实没有落在任何实处。
——啊,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成天吊着个胳膊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话说上次任务应该是出成功了吧。
没听贝尔摩德提起过。
算了。
……
少年原来还想在记忆里深挖出一些以来维持这无趣的思索,但他很快,一股凉意就顺着他撑着地面的那支胳膊快速攀升至他的中枢神经。
什么。
少年皱起眉,聚焦起视线,终于认真看向喊了他好多声的孩子身上。
银发,蓝眼。
那张哪怕是幼稚的,也过于熟悉了的脸让黑泽阵的视线停悬片刻,接着,他这才在对方的示意下,低下头去看——
对方手里很珍重地捧着一袋物什,那潦草荧光的包装哪怕已被太阳折射过了,却还是现透出格外的鲜艳色彩,并向外迸发出惊人的阵阵凉意。
“冰淇淋!”
孩子欢畅的笑声瞬间充溢了少年的耳畔,可是少年却根本说不出“这不是冰淇淋”这样残忍的话。
这是一根冰棒。
市面上最普通,最简单,随便走近哪个小摊小贩的冰柜都会看见的冰棍。
甚至由于太便宜都没有“口味”能选。
——但这同时也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的,特别是针对于某些科研人员研究对象的“禁品”。
所以哪怕天上日头刺燎得人都睁不大开眼,汗珠大颗大颗地落,黑泽阵还是先选择了先扭头问男孩,
“你怎么搞到的?”
——有没有被人发现。
他语气里有担心。
那孩子听出来了,原本就笑得很甜的脸就笑得更甜了。
“没有噢。”
见人还是不接,
小小的长谷川有些气急,就说:“好啦,我用,手鞠球,跟实验室,门,大哥哥,交换,没有,人看见。”
那些由金银粗线密密编制成的球吗?
被人骗了啊。
“哪个。”
“嗯……很大块,脸上有墨镜的那个…我,抽血,出来,找你玩,遇见,他,楼梯,哭。”
黑泽阵已经大概猜出是谁了却还是有意顺着男孩的话继续问,
“他怎么了?”
“家人,生病……”
讲着讲着,孩子的声线就淡了,冷得不像话。
黑泽阵看着有半侧阳光洒在对方脸上,阳光下的那半张脸神圣而冷漠,连眸光都是冷的,透而浅薄,可另半张藏在自己荫蔽的面孔却仍旧柔和,好似一眨眼,就能长成记忆里那个没能留住的人。
他没忍住,侧偏了下身体,很漫不经心地重新将自己整个阴影笼罩于对方身上。
这样就不像了。
黑泽阵对自己说。
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自从七岁多在地球的那一端被自己和BOSS找到,这孩子——“新·长谷川”便由人成某个巨大模组中的一环。
而他自己也在那些加入后组织的时间里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在十一岁的生日后黑泽阵便不再很刻板地去在别人的话语言饰里去区分“那个长谷川”以及“这个长谷川”。
左右现在只有一个长谷川。
——小小长谷川。
这个长谷川不是收养他的那个人,更不是让乌丸莲耶耗着,磨着,一直等着的那个人。
为此乌丸莲耶还特意给他打来电话,说你想明白了就好,恭喜。
然后就带着现在这个长谷川回到他那座堡垒似的老宅,现在除去每月为“长谷川”的例行检查出行,那座老宅仿佛也死寂了下来,只余有时路过出任务的成员,会远远瞥见那耀眼的金顶,将那描绘得好似很古远的浮生绘卷。
黑泽阵有时听着,有时想着,有时却又什么都不想。
因为现在只是路过。
他被那个他自领养他的长谷川遗产里继承的公寓拎出,不再只是作为组织基层的打杂工,开始正经跟着贝尔摩德后面学东西。
至于为什么是贝尔摩德。
乌丸莲耶告诉他:不为什么。
男人后来的通话已经开始使用变声设备,黑泽阵疑心对方是为了遮掩那日渐难喘的呼吸。
但他也懒得问。
这个失去了那抹蓝的处所无聊得恐怖。
有时带着他的贝尔摩德会打趣,问他究竟谁带出来的,小小年纪竟这样冷淡,未来必大有可为。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与长谷川插科打诨的女人,张开嘴停滞了半响,最后只是在对方好奇的目光下将那个名字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