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傀师来的时候，没有乘船。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衣裳，袖口宽大，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怀里抱着一把剑。

剑鞘通体墨金色，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剑格处镶着一块碧色宝玉，垂挂着一道绣花结。

恶骨正蹲在船头擦箭，余光瞥见血傀师走来，右手瞬间按上了鬼手。箭壶被她一脚踹进船舱，阿柔在里面接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话，阿柔知道，恶骨踹箭壶进来的时候，就是躲好的意思。

但血傀师没有看她，他看她，像看一件家具。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船舱门口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上。

“绮罗生，”血傀师的声音像泡过蜜的毒药，甜，但让人喉咙发紧，“我来送一件东西。”

绮罗生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银发在江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眼睛平静地落在血傀师身上，又落在他怀里的剑上。

“什么东西？”

“一把剑。”血傀师把剑横举在身前，“春秋。以五始之气淬炼而成，太易、太始、太初、太极、太素，五剑合一，乃当世天器。此剑应天命而生，需一位配得上它的主人。”

恶骨的眉头跳了一下，五始之气，五剑合一。这些词她听不太懂，但她听得懂后面的意思，血傀师在找一个人，一个他需要控制的人，然后把剑送给那个人，这把剑是饵。血傀师钓鱼从来不用蚯蚓，他用的是神兵利器。

“你找错了人。”恶骨从船头站起来，挡在绮罗生和血傀师之间，“绮罗生不用刀剑。”

血傀师看了她一眼:“我不是来找绮罗生的。”

他的目光越过恶骨，越过绮罗生，落在岸边的芦苇丛中。

“我是来找他的。”

芦苇丛中走出一人，白衣胜雪，银发如霜，蓝眸似寒星。意琦行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了。他只是不现身，像一把悬在暗处的剑，等着该他出鞘的时候。

“血傀师。”意琦行的声音很冷，“你手上的东西，不该是你拿的。”

血傀师的笑容不变：“尘外孤标果然慧眼。没错，五剑之气乃天地灵气所聚，我不过是一个搬运的人。真正的剑主，应该是你。”

他把剑往前一送，剑身在日光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苏醒。剑柄上的碧玉微微发光，金色纹路在墨色剑鞘上游走，像一条沉睡的龙在翻身。

“春秋，配春秋之主。”血傀师说，“天下间，除了意琦行，谁配？”

意琦行没有接。

他站在芦苇丛边，双手负在身后，银发被江风吹乱了几缕，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他看了那把剑一眼，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不配。”

血傀师的笑容顿了一下:“意琦行——”

“我说不配。”意琦行打断他，“不是剑不配我，是你不配送。你的手脏，你碰过的剑，我不屑拿。”

这话说得太狠了，恶骨在心里啧了一声，心想这个人嘴可真毒。但她心里又有点痛快。

“此剑乃五始之气所聚，”血傀师收起了笑容，语气沉了下去，“天地间只有这一把，你不拿，它就只是一块废铁。一把天器，被埋没在尘埃里，你忍心？”

“忍心。”

“你——”

“血傀师。”意琦行道，“你送剑给我，不是为了让我配剑，你是为了让我替你杀人。你的剑，我不拿。你的人情，我不欠。你的阴谋，我不入。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芦苇沙沙作响。恶骨蹲在船头，手里握着半支没擦完的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意琦行这个人很傲，而他的傲骨让他在血傀师这种人的面前，天然地竖起一道墙。血傀师能骗所有人，但他骗不了意琦行。因为意琦行不吃甜言蜜语，不吃神兵利器，不吃天命所归那一套。

他只信自己。

“剑留下。”血傀师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你可以不拿，但剑在这里，你是天下间唯一能拔出它的人，总有一天，你会拔的。”

他把剑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转身走了。恶骨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暗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芦苇深处，才松了一口气，把箭放回箭壶里。

“他走了。”她说。

“嗯。”绮罗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岸边的石头上，那把叫春秋的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那把剑怎么办？”恶骨问。

绮罗生没有回答，他看向意琦行。

意琦行站在芦苇丛边，看着那把剑。

“你拿走吧。”绮罗生说。

“我不拿。”

“你拿不拿，剑都在那里。”绮罗生的声音很平静，“血傀师说得对，天下间能拔出它的人，只有你。你不拿，它就真的只是一块废铁。一把剑没有做错过什么，它只是被不该拿它的人拿到了。你不必为血傀师的错，惩罚一把剑。”

意琦行沉默了。

江风把他的银发吹得向后飞去，蓝眸映着江面的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过了很久，他走到岸边，弯腰，把剑捡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朝画舫走去，跳上船头，在恶骨身边站定。

“你看着它干什么？”意琦行看她，“看你也看不出一朵花来。”

恶骨哼了一声:“我在看血傀师给你挖了个多大的坑。”

“坑？”

“他无缘无故送一把剑给你，不是坑是什么？”恶骨盯着那把剑，“我跟他待过一段时间，他从来不会白给人东西。他给你一颗糖，是要你拿命来还的。这把剑，他花了那么多力气集齐五剑合成，就这么白白送给你？鬼才信。”

意琦行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不怀好意？”

“这不是觉得，是肯定。”恶骨说，“他就是不怀好意，他送剑给你，肯定是要你杀什么人。你杀了之后，他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你拿了这把剑，你就进了他的局了。”

意琦行沉默了一息。

“那你说，我该不该拿这把剑？”

恶骨被他问得一愣:“我怎么知道？剑在你手上，全看你自己想不想。”

“我问你。”意琦行低头看她。

“……我不知道。”恶骨老实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拿不拿，他都会算计你。你拿了，他算计你；你不拿，他也有别的法子算计你。所以你拿不拿，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他的算计里活下来。”

“你倒是看得明白。”

恶骨说:“因为我被他算计过。”

意琦行没有再说话。

他把剑插在船头的木板上，剑鞘入木三分，纹丝不动。然后他盘腿坐在剑旁边，闭上了眼睛。江风吹动他的银发，吹动他的白衣，吹动那把剑上垂挂的绣花结。

恶骨蹲在他对面，看着那把剑，又看看他，总觉得这一人一剑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虽然剑没有出鞘，意琦行也没有将它拿在手里，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归属的气场。剑在等他，他在等剑。他们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