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玉阳江上起了薄雾。
恶骨在船舱里练字,阿柔坐在她旁边,一边缝补一件破了的衣裳,一边看她写字。恶骨的字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乱爬。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你这个人字,”阿柔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左边撇太长了,右边捺太短了,站不稳。”
“站不稳就站不稳。”恶骨头也不抬,“人本来就站不稳。”
阿柔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了想,竟觉得有点道理,便不再说了。
恶骨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
“我去看看。”阿柔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船舱门口。
恶骨没动,她低下头继续写字,但耳朵竖了起来。无碍法眼通不仅能让她的眼睛看得更清,也能让她的耳朵听得更远,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的,儒雅的,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磁性。
“久违了。”
恶骨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这个声音。
她听过。
只听过一次,但那个声音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十四岁那年,妓院。红色的床幔。劣质的脂粉味。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嘴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声音就是这样的。
“策梦侯。”恶骨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阿柔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她没见过恶骨这种表情,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猛地扔进冰水里,嗤的一声,所有的温度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白。
“恶骨?你怎么了?”阿柔问。
恶骨没有回答。
她放下笔,她把写了一半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走到船舱角落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把弓,一壶箭,一瓶雪盐,一个破包袱。
“你要干什么?”阿柔拦在她面前。
“让开。”
“绮罗生还在外面,”
“我管他在不在外面。”恶骨冷静道,“我要走。”
“为什么?”阿柔急了,“就因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你认识他?”
恶骨没有回答,她绕过阿柔,朝船舱门口走去。
阿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恶骨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阿柔抓着她胳膊的手,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松手。”
“不松。”阿柔道,“你听我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那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你这样走,是在躲避。”
恶骨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在躲避什么。”阿柔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怕绮罗生和他是一样的人,你怕你又一次信错了人。”
“我没有怕!”恶骨的声音拔高了,但阿柔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你有。”
“我没有!”
“那你就走出去。”阿柔松开她的胳膊,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你走出去,别回头。我拦不住你。”
恶骨站在船舱门口,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但她迈不出第二步。
因为阿柔说得对,她在逃避。
她不是怕策梦侯。策梦侯有什么可怕的?一个只会写黄书、嫖妓嫖到花柳病的废物,她能一拳打碎他的脑袋。她怕的是绮罗生,她怕绮罗生和策梦侯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笑谈风月。她怕她在画舫上度过的这些日子,全都是一场笑话。她怕那朵牡丹,那朵种在她背上的、与心血相连的牡丹。
“恶骨。”阿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你之前说过,人要站直了看人,你教我的。”
恶骨站在门口,背对着阿柔,攥着包袱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人要站直了看人,因为你不想跪着。”阿柔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连问都不问就要跑,你是站直了跑的吗?”
恶骨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把包袱扔在地上,深吸一口气。
“让开。”
“我不。”
“我让你让开,我去问。”恶骨转过身,红色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我倒要看看,绮罗生能说出什么来。”
阿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恶骨大步流星地走出船舱,走过船头的跳板,走上岸。雾很大,她看不清远处,但她听到了声音,从岸边的芦苇丛里传来的,策梦侯的声音,以及绮罗生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去,拨开芦苇,看到两个人站在岸边。绮罗生背对着她,一袭白衣在雾中像一团模糊的光。他对面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面如冠玉,举止雍容,谈笑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策梦侯。
恶骨站在芦苇丛里,没有走出去。她不打草惊蛇,她要听。
“……那件事还请你多费心。”策梦侯的声音像泡过蜜的毒药,“我那不赴巫山的功体,实在是……”
“我知道。”绮罗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兽花之术非为解病而设,但既是旧识,我自当尽力。”
策梦侯拱手作揖,目光无意间扫向芦苇丛。恶骨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但策梦侯什么也没看到,雾太大了。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离开了,船桨划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恶骨站在原地,看着绮罗生的背影,没有动。绮罗生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
“听到了?”
恶骨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你说旧识。”恶骨冷笑道,“还听到了你说尽力。”
绮罗生转过身,紫色的眼睛在雾中像两颗沉静的宝石。他看着恶骨,看了很久。
“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恶骨攥着拳头,“我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道?”恶骨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还跟他称兄道弟?你还帮他看病?你知道他……”
她停住了。
话到嘴边,说不出来。那些事,她说不出。当着绮罗生的面,她说不出口。
“你说过。”绮罗生忽然开口,“种兽花的时候,你说过。”
恶骨愣住了。
“你说了妓院,你没有说名字,但你说了一个男人。”绮罗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那时不知道是谁,但我现在知道了。”
恶骨的红眼睛盯着他。
“你知道是他,你还……”
“我没有帮他。”绮罗生打断她,“我说尽力,是因为他欠我一个东西,那东西我本就要取回。至于他的病,我不治。”
恶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旧识。”绮罗生说,“认识很多年了,但旧识不代表知己。认识一个人,和认同一个人,是两回事。”
恶骨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江面上,照在绮罗生的银发上,照在他的紫眸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恶骨的声音沙哑。
“你没有问。”
“我——”
“你在种兽花的时候说你不想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绮罗生平静地说,“所以我没问,你不说,我就不问,这是我的分寸。”
恶骨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泥地上被她的脚碾出的一个坑。
“对不起。”绮罗生忽然说。
恶骨猛地抬起头。
“你道什么歉?”
“我没有提前告诉你策梦侯会来。”绮罗生说,“让你受惊了。”
“我没有受惊!”
“你拿了包袱。”
恶骨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她确实拿了包袱,她确实想跑。阿柔说得对,她在逃避。
“我……”恶骨别过脸去,看着江面,“我……我以为你和他是一样的,我以为你……我以为这些日子都是假的。”
绮罗生没有说话。
“我怕。”恶骨的声音小到几乎被江风吹散,“我怕我又信错了人。”
绮罗生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