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血傀师为什么要忌惮。
因为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你们所有人,都不重要。
意琦行踏上画舫,看了恶骨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恶骨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就像你走在路上,遇到一个人,那个人看了你一眼,然后完全无视了你,继续走路。
你被彻底地无视了。
恶骨这辈子最受不了这种眼神。
“绮罗生。”意琦行开口,“你船上什么时候多了个丫头?”
绮罗生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意琦行,一杯留给自己。
“客人。”他说。
“客人?”意琦行接过茶,看了一眼,没喝,“你的船,从不留客。”
“凡事总有第一次。”
意琦行没有追问,他端着茶,走进船舱,在矮桌前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恶骨站在船头,手里还握着弓,进退两难。
进去?她不想和那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不进去?这是绮罗生的船,她凭什么因为一个外人就不进去?
她咬了咬牙,拿着弓走进船舱,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假装在擦弓弦,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意琦行。
意琦行没有看她。
他在和绮罗生说话,说的什么恶骨没太听进去,好像是什么“红炉点雪”“血傀师”“春秋阙”之类的,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感兴趣的是这个人本身。
意琦行的坐姿很奇怪,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像是站在高山之巅俯视众生。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放松的,但每一寸气场都是紧绷的。这种人,你永远不可能在他面前偷袭成功。他就算在睡觉,你的杀气也会在靠近他三步之内时把他惊醒。
高手。
真正的高手。
恶骨在心里把这个人和绮罗生对比了一下,绮罗生也很强,但绮罗生的强是内敛的,像藏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不会想去碰。意琦行的强是外放的,像悬在头顶的剑,你走到他附近就会不自觉地缩脖子。
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你在看什么?”
意琦行的声音忽然炸响在船舱里。
恶骨吓了一跳,手里的弓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发现意琦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一双寒星般的眼睛正盯着她。
“我没看你!”恶骨脱口而出。
“你从进船舱到现在,偷看了我十七次。”意琦行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一次都在三到五息之间,你在观察我。”
恶骨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被人拆穿,有些恼羞成怒。
“我看你怎么了?你长在脸上的,怕人看?”
“不怕。”意琦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我眼神怎么了?”
“太脏。”
船舱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绮罗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
恶骨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攥紧了手里的弓,指节咯咯作响。
“你说谁脏?”
“说你的眼神。”意琦行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恨、惧、疑、贪,像一潭浑水。”
“你——”
“但你还不自知。”意琦行打断了她。
恶骨猛地站了起来。
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绮罗生的声音不大,但船舱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意琦行看了绮罗生一眼,没说话。
恶骨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骂回去,她想说“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以为你高我一等吗”。
但她骂不出来。
因为意琦行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眼神确实很脏,她看人的时候从来不是单纯的看,她总是在衡量对方是威胁还是机会。她在石敢当学会的就是这个,在你被别人吃掉之前,先把别人看穿。
她以为这是聪明。
但现在有人说,这是脏。
“意琦行。”绮罗生开口了,“她是我的客人。”
“我知道。”意琦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所以我只说了一句。”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如果她不是你的客人,我会说更多。
恶骨读出了这句话。
她把弓从地上捡起来,转身走出船舱,走到船尾,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江水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她不是那种被人骂了就跑的人,换作以前,谁敢这样跟她说话,她早就一把火把对方的房子烧了。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她发现,在发火之前,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他说得对。”
这个声音让她害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以前的3恶骨不会反思,不会被人骂了还觉得对方说得对。以前的恶骨只听一种声音,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她开始听到了别的声音。
船舱里。
意琦行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绮罗生说。
“没变。”
“你以前不会对一个小姑娘说那种话。”
“以前也没人把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带到你船上。”意琦行转过身,看着绮罗生,“她是谁?”
“血傀师送来种兽花的。”
“血傀师的人?”
“曾经是。”绮罗生喝了一口茶,“现在不是了。”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
意琦行盯着绮罗生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绮罗生放下茶杯:“我是相信那朵花。”
意琦行没说话,兽花与人心血相连,虚伪不得,遮掩不得。如果那个小姑娘背上的牡丹是闭着的,那说明她的心也是闭着的。一个心闭着的人,也许危险,但不虚伪。
“她的底细你查过吗?”意琦行问。
“不需要。”
“绮罗生。”
“意琦行。”绮罗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我都不是第一天活在江湖上,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善恶到头,自有分晓。”
意琦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身上,有鬼手。”
绮罗生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
“刚认出来。”意琦行说,“血傀师让她装鬼手,不会只是为了给她力量,那东西有来历,有因果。她装上了,就等于接下了那一段因果。”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意琦行走到矮桌前,盘腿坐下,“我只是来提醒你,别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绮罗生看着他:“你觉得她是不相干的人?”
“不然呢?”
“你去船尾看看。”
意琦行皱了皱眉,但还是站起来,走到船尾。
恶骨蹲在船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江水发呆。她没有哭,这是让意琦行意外的事。换了别人被那样说,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野猫,把身体缩紧了一点。
意琦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船舱。
“看到了吗?”绮罗生问。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意琦行沉默了。
“一个被踢了一脚也不哭的人,”绮罗生替他回答了,“要么是心死了,要么是骨头太硬。”
“……她是哪一种?”
“你说呢?”
意琦行没有回答。
??
恶骨和意琦行没有和好。
因为本来就没好过。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意琦行来画舫找绮罗生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来喝茶,有时候是来下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恶骨每次都躲在船尾或者船舱角落里,不想和他碰面。
但他每次都能恰好看到她。
“你躲什么?”有一天意琦行忽然问她。
恶骨正蹲在船尾擦箭,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发现意琦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我没躲!”
“你每次看到我就走,不是在躲?”
“我那是,我那是去练箭!”
“靶子在船头。”意琦行指了指船头的方向,“你往船尾走,练什么箭?射鱼?”
恶骨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发现这个人不仅嘴毒,还逻辑清晰,不好糊弄。
“你到底想怎样?”她站起来,瞪着意琦行,“上次骂我骂得还不够?”
“我上次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事实,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绮罗生让我来跟你说句话。”意琦行说。
恶骨愣了一下:“什么话?”
“他让我问你,那块石头洗干净没有。”
恶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懂了。
绮罗生没有逼她和意琦行和解,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的关系不是靠和解能解决的。意琦行是天上的雪,恶骨是地上的泥,他们从骨子里就不是一种人。强行让他们成为朋友,就像让雪和泥混在一起,最后不是雪变脏了,就是泥变硬了,两败俱伤。
但绮罗生让意琦行来问那句话,是在告诉她。你不需要让每个人喜欢,你只需要让自己不再是一团浑水。
“你告诉他,”恶骨低下头,把箭插回箭壶,“石头还没洗干净,但比之前干净一点了。”
意琦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恶骨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
“什么东西?”
“雪盐,洗箭头的锈好用。”
恶骨接住瓷瓶,打开闻了闻,确实是盐,但比普通的盐更细。
她抬起头,意琦行已经转身走了。
白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脊背挺得像一把剑。
恶骨握着那个瓷瓶,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
当然,她还是不喜欢他。
他大概也不喜欢她。
但是没关系。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要喜欢你才能帮你。
船舱里。
绮罗生正在泡茶。
意琦行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
“话带到了。”
“嗯。”
“她让我转告你,石头还没洗干净,但比之前干净一点。”
“嗯。”
意琦行看着窗外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丫头,”他忽然说,“身上有股劲。”
“嗯。”
“但她走不远。”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何人。”
绮罗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信任何人才能走远?”
“至少信一个人。”意琦行说,“一个人如果谁都不信,她就永远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没有错,但人这一辈子,总有靠不住自己的时候。”
绮罗生放下茶壶,看着意琦行。
“你在说你自己吗?”
意琦行没有回答。
江风吹进船舱,吹动了矮桌上的书页。
书页哗哗地翻着,像是有什么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翻动时间。
【系统状态更新】
【宿主:恶骨】
【武力值:52 → 58(射箭训练+基础体术)】
【智力值:79 → 81(读完《千字文》《百家姓》,开始读《论语》)】
【意志力:96】
【兽花状态:牡丹(含苞),花瓣边缘微微舒展】
【当前积分:-284,000】
【新解锁成就:《偷师》,在不正式拜师的情况下学会三门技能,奖励:500积分。】
【系统备注:宿主与“尘外孤标·意琦行”的关系值为-15(敌对偏冷漠)。但系统检测到意琦行主动赠予物品,关系值已调整为-8(冷淡偏中性),系统建议:此人或许可发展为盟友。】
恶骨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那瓶雪盐,看着江面上的月亮倒影。
月亮很圆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瓷瓶,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系统。”
「在。」
“你说,一个不信任何人的人,能走多远?”
「系统无法预测。但系统观察到,宿主正在学习信任。」
“我没有。”
「你在绮罗生的船上待了二十二天,你没有逃走,没有攻击,没有设防。你的身体在二十二天里没有做过任何防御性动作。这对过去的你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似的。”
「系统不懂宿主,系统只是记录数据。」
恶骨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我以后会信人吗?”
「不知道,但系统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宿主背上的牡丹,花瓣比以前开了一点。」
恶骨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背,隔着衣服,她什么也摸不到。
但她知道系统说的是真的。
因为她的胸口,不像以前那么堵了。
远处,船舱里传来绮罗生和意琦行下棋的声音。
绮罗生的声音温润如常:“你又输了。”
意琦行的声音冷硬如铁:“你让我的。”
“我没让你。”
“你没有赢我。”
“我也没有输。”绮罗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平局。”
恶骨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