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阳江上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了。
恶骨说不清自己在画舫上待了多少天,她不数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射箭,中午跟绮罗生喝茶,下午读书,傍晚再射一轮箭,晚上对着系统面板研究那些她还买不起的东西。日子过得像江水一样平静,平静到她有时候会忘记外面还有一个血傀师在等着她。
但她没有忘记,她只是在等。
等自己变得够强,等网撒得够大,等那条鱼自己咬钩。
这一日傍晚,恶骨又射完一百支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正蹲在船头用意琦行给她的雪盐擦箭头。雪盐化在水里,清冽的气味散开,把江风的腥味冲淡了不少。
“有人来了。”绮罗生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
恶骨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岸。
暮色中,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画舫的方向跑来。那人跑得不快,像是受了伤,一条腿拖着,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跑到江边,她停下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抬头,朝画舫的方向望过来。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十八九岁,瓜子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有汗,眼角有泪痕。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衣服是深青色的粗布,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瘦削的手腕和脚踝。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极淡的灰,像冬天的雾,又像将熄的灰烬。
恶骨放下手里的箭,站了起来。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阿柔?”
岸上的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震。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恶骨……姑娘?”
恶骨没说话,她转头看了绮罗生一眼。绮罗生站在船舱门口,白衣如雪,银发垂落,紫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沉静的紫宝石。他看了岸上的阿柔一眼,又看了恶骨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恶骨从船上跳下去,踩着跳板走上岸。
阿柔看到她走过来,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恶骨皱起眉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你干什么?”
“我……我来找你。”阿柔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你在这条船上,我找了很久,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你在这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
“控灵。”阿柔低下头,“我让亡灵帮我找的。”
恶骨盯着她看了几秒,阿柔的样子很不好,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腿的裤管上有血迹,站的时候重心全在右腿上。她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而且路上并不太平。
“先进来。”恶骨松开她的胳膊,转身朝画舫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别跪了,我不吃这一套。”
阿柔愣了一下,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画舫上,绮罗生已经多备了一副碗筷。他没有问阿柔是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阿柔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绮罗生,像是被他的样貌惊了一下,银发如瀑,紫眸温润。她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喝。”恶骨在旁边坐下了,语气不耐烦,“他让你喝你就喝,又不是毒药。”
阿柔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丝甜。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那点甜味像一根针,扎在她空荡荡的胃里,也扎在她酸涩的鼻腔里。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茶杯里。
恶骨别过脸去,不看。
绮罗生站起身,走进船舱深处,取出一床薄毯和一包伤药,放在阿柔身边,然后走到船头,背对着她们坐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说吧。”恶骨转回头,看着阿柔,“你怎么伤的?谁伤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阿柔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是血傀师。”她说,“那天你救了我之后,我……我逃了。”
“逃了?”
“任务失败了,我不敢回去。我知道血傀师的规矩,失败的人没有活路。所以我没有回他那里,直接跑了。”
“那你跑就是了,跑来找我干什么?”
阿柔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恶骨。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恶骨没说话。
阿柔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
“我是中阴界的人,我爹是控灵者,我娘不是。我从小就会役灵,但我不喜欢。亡灵的声音很难听,它们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喊得我头疼。我爹说这是天赋,要我好好练,我不肯,他就打我。后来我跑了,跑到苦境来,以为能过自己的日子。”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被血傀师抓了,他用我爹娘的命威胁我,让我替他做事。我做了一年,一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逃,但我不敢。我爹娘虽然有时候打我,但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阿柔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因为血傀师把你救我的事查出来了。”
恶骨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知道是你放我走的。”阿柔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但他知道了。他把我的事和你在古墓里的事连在了一起,然后……”她的声音发抖,“然后他把我爹娘的魂召了出来。当着我的面,把他们的魂打散了。”
恶骨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魂打散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再也没有了。”阿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能投胎,不能转世,连亡灵都做不成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对不起。”恶骨说。
阿柔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我连累了他们。”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想过死。”阿柔说,“但我又想到你,你在古墓里把我踢开的时候,你那句话,‘看什么看,路都不看,你是来送死的吗?’,我想了很久,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们素不相识,你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恶骨没回答。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价值,是因为你看不得那个场景。”阿柔抬起头,灰眼睛直直地看着恶骨,“你自己被人踩在脚底下过,你知道被人当弃子的滋味,所以你看不得别人也这样。”
恶骨别过脸去,看着船外的江面。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渔船上的一点灯火在摇晃。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恶骨的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能收留你?”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阿柔说,“但我想跟着你。”
“跟着我?”恶骨转过头,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团烧着的炭,“你跟着我干什么?我杀人不眨眼,背后还有一个血傀师在追着我要命,你跟在我身边,比你自己逃命危险一百倍。”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阿柔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血傀师把我当工具,我爹娘把我当工具,我自己也把自己当工具。但你踢开我的那一脚,把我当人了。你骂我路都不看的时候,语气像在骂一个不争气的妹妹。”
恶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因为阿柔说的是真的。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这姑娘走路不长眼睛,跟石敢当那群小鬼一样,欠骂。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阿柔说,“我会役灵,可以帮你打听消息,我还会做饭、缝补、认草药,你把我当丫鬟使也行,当手下使也行,当……”
“行了。”恶骨打断她,“别说了。”
她站起身,在船舱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阿柔。
“你腿上伤得重不重?”
“不重,摔的,皮外伤。”
“吃饭了没有?”
“……没有。”
恶骨转身走到矮桌前,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饭推到阿柔面前。
“吃,吃完睡觉,明天再说。”
阿柔看着那碗饭,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哭出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起来。饭是凉的,但她吃得很快,像是怕人反悔一样。
恶骨走出船舱,站到船头,和绮罗生并肩而立。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远处芦苇的清香。
“你都听到了?”恶骨问。
“嗯。”
“你怎么看?”
绮罗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想留下她吗?”
恶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有本事养别人?但我要是赶她走,她能去哪儿?中阴界回不去,苦境到处是血傀师的耳目,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的那点役灵术连个像样的攻击都打不出来……”
“你已经在替她想后路了。”绮罗生说。
恶骨愣了一下。
“这就是答案。”绮罗生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你不想她死,所以你会留下她,不用想那么多。”
恶骨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你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没法反驳。”
“是吗?”绮罗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以为我只是在说实话。”
恶骨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船舱。
阿柔已经吃完了饭,正捧着空碗发愣,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碗放下。”恶骨说,“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我睡外面就行——”
“你腿伤了睡什么外面?江风湿气重,你想烂腿?”恶骨的声音凶巴巴的。
阿柔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恶骨把她赶进船舱里侧,又扔了一床薄毯给她,然后自己在靠窗的位置躺下了。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阿柔苍白的脸上。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恶骨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柔。”
“嗯?”
“你爹娘的魂被打散了,你恨不恨血傀师?”
阿柔睁开眼睛,灰瞳里映着月光。
“恨。”
“那你恨不恨我?如果不是我放你走,他不会查到你头上。”
阿柔转过头,看着恶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