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阳江上的日子,是恶骨十五年来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安静到她有时候会感到不安。
没有血傀师阴恻恻的笑声,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杀机,没有半夜惊醒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恐惧。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响,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啸,只有那个人在船舱里走动时白衣擦过木地板的沙沙声。
绮罗生不怎么说话。
恶骨有时候不太习惯这种安静。
她习惯闹哄哄的环境,因为在她过去的经验里,安静通常意味着暴风雨前的死寂。
恶骨花了三天时间,才学会在这种安静里不绷紧神经。
恶骨注意到绮罗生有一个习惯。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会站在船头,面朝东方,闭着眼睛,站一炷香的功夫。
他手里没刀,手指微微弯曲,又慢慢伸直,像是在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做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动作。
第四天早上,恶骨起了个大早,蹲在船舱门口,偷偷看他。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绮罗生一袭白衣站在船头,白发垂落腰际。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慢到恶骨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在动。
恶骨眯起眼睛,无碍法眼通全力运转。她在看绮罗生身上的肌肉,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每一条肌肉纤维的收缩与舒张,都在她眼前浮现。
恶骨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时辰,直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绮罗生睁开眼睛。
“看够了?”
绮罗生没有回头。
恶骨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没看。”
“嗯。”绮罗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明天不用起这么早。”
恶骨被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转念一想,他说得对,她确实在偷看。而且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第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绮罗生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偷看?”
“因为我——”
恶骨卡住了。
因为她想学,因为她想变强,因为她不能一辈子靠血傀师活着,更不能一辈子躲在这条船上。她需要力量,任何形式的力量。
但她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就欠人情了,她不想欠绮罗生的人情。
绮罗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追问,只是走回船舱,从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扔给恶骨。
恶骨接住。
是一把弓。
弓臂几乎和她手臂一样长,弓弦紧绷,恶骨愣了愣。
“会射箭吗?”绮罗生问。
“不会。”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
“你为什么要教我?”
绮罗生已经在泡茶了,头也没抬。
“因为你偷看的技术太差了。”
恶骨攥着弓,咬了咬嘴唇。
“……多谢。”
声音很小,但绮罗生听到了。他倒茶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倒满了两杯。
“来喝茶,喝完教你。”
学射箭的第一天,恶骨把箭射进了江里。
第二天,她把箭射穿了船帆。
绮罗生花了半个时辰补帆,没有骂她,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在她射穿船帆之后,平静地说了一句:“下次瞄准的时候,不要急着松手。”
“我已经瞄了很久了!”
“你瞄的是靶子。”
“不然呢?”
绮罗生走到她身后,伸手调整了她握弓的姿势。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隔着袖子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肘关节。
“瞄这里。”他指着她的心口。
恶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又抬头看他,满脸不解。
“箭从你的心出发,经过弓,到达靶心。”绮罗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果你的心在抖,箭就会偏。如果心是静的,箭不需要瞄准。”
“这太玄了。”恶骨皱眉头,“我听不懂。”
“不用懂,先射一百支箭再说。”
恶骨射了一百支箭。
第一百支箭终于没有射进水里,也没有射穿船帆,而是钉在了靶子边缘,离靶心还差一大截。
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磨出了血泡,右肩的旧伤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绮罗生一眼。
绮罗生坐在船舱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书,好像完全不在乎她射得怎么样。
恶骨转过身,从箭壶里抽出第一百零一支箭。
她没有急着射。
她闭上眼睛。
吸气的时候,箭在弦上,是她的敌人。呼气的时候,箭在弦上,是她的朋友。
她想起了绮罗生说过的话,在你呼出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瞬间松手,箭会自己找到目标。
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松手。
箭离弦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她睁开眼睛,看到箭插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
不算正中靶心。
但近了。
恶骨攥紧拳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看到了吗!”她回头冲着船舱喊。
绮罗生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一百零一支,继续。”
恶骨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等你射中靶心再说。”
“有你这样当老师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你老师?”
恶骨张了张嘴,发现他确实没说过。从头到尾,绮罗生都没有收她为徒的意思。他只是让她喝茶,让她在船上待着,让她学射箭,种兽花,偶尔说几句她听不懂的话。
但他没有承诺过任何东西。
恶骨忽然有点恼。
是因为绮罗生不认她做学生吗?可是她本来也没想认他做老师。她恼的是自己居然会期待他的夸奖,她恶骨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看她了?
“切。”
她转过身,抽出第一百零二支箭,搭在弦上,拉开弓。
这一次,她没瞄靶心。
她瞄的是靶心偏右一寸的位置。
松手。
箭离弦,破空而去,钉在了靶心偏右一寸。
和她想的完全一样。
“你的心在抖。”绮罗生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恶骨没回头。
“我知道。”
她抽出第一百零三支箭,搭在弦上,拉开弓。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想。
箭离弦。
正中靶心。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
恶骨盯着那支箭,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船舱,端起绮罗生给她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凉茶更苦。
但她喝完之后,觉得喉咙里有一丝甜。
“我射中了。”她说。
“嗯。”绮罗生翻了一页书。
“你还是不夸我?”
“你把船帆射穿的时候,我也没骂你。”
恶骨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射箭练了七天,恶骨的手不再抖了。
她在拉弓的时候,手指稳得像铁钳,呼吸均匀得像在睡觉,眼睛盯着靶心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个点。
绮罗生没有教她别的。
每天就是射箭,喝茶,射箭,喝茶。偶尔会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让人发慌。
恶骨本来是个坐不住的人,在石敢当的时候,她带着那群小鬼头到处惹事,一刻都不能停。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个时辰,喝茶,看江,什么都不做。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绮罗生。”有一天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样活着,不闷吗?”
绮罗生正在用一根细长的针调整船舱里那盆兰花的花枝。他手下很轻,像是怕弄疼那朵花。
“不闷。”
“每天都是喝茶,看江,种花,你不觉得无聊?”
“你觉得无聊?”
恶骨想了想。
“有点。”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恶骨被问住了。
对啊,她为什么还在这儿?她随时可以走。血傀师不敢上这条船,但船没有锁,岸上没有墙,她抬脚就能离开。
但她没走。
“……因为我欠你人情。”她找了个理由,“种了兽花,学了射箭,还喝了你的茶,不还清了就走,不是我的风格。”
绮罗生放下手里的针,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什么深情对视,就是很普通的看一眼,但恶骨觉得他看穿了她。
“你在怕什么?”
“我没怕。”
“你在怕。”绮罗生的语气很肯定,“你不敢走。”
恶骨攥紧了拳头。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不敢走。
不是因为外面有血傀师,不是因为外面危险。她这辈子从来没怕过危险。她怕,离开这条船之后,她又会变回之前那个恶骨。
在这条船上,她是绮罗生的客人。有人给她倒茶,有人教她射箭,有人在她做噩梦的时候点一盏灯,然后安静地坐在船舱的另一端。
出了这条船,她是谁?
血傀师的跟班?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什么都不是。
“你害怕变回原来的自己?”绮罗生问。
恶骨低着头,没有回答。
“但你有没有想过,”绮罗生的声音很轻,“原来的自己,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恶骨抬起头,“我烧过青楼,烧过书院,杀过人。我手上沾的血,比这条江的水还……”恶骨声音哽咽。
“我知道。”
绮罗生打断了她。
“我杀过的人,比你多。”
恶骨愣住了。
她看着绮罗生的脸,温文尔雅,干净清白,她想象不出这张脸的主人杀人的样子。
“你?”
“八百。”绮罗生看着她,“雨钟三千楼,八百名武士,一日之内,尽死于我手。”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恶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百条人命。
她以为自己杀几个人已经很了不起了,八百,她连想都不敢想。
“你……后悔吗?”
“后悔。”绮罗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用刀杀了八百人,是为了宣泄愤怒。后来我弃刀,是因为我发现,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你现在呢?还杀人吗?”
“嗯。”
“绮罗生。”
“嗯。”
“你不是我老师,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绮罗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气和淡淡的牡丹香。
“因为你是一块石头。”他说,“一块被埋在泥里太久的石头,我只是想看看,洗干净之后,它会是什么样子。”
恶骨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那你看到了吗?”
绮罗生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紫罗兰一般的眼睛,映着江水的光,映着窗外的云,映着一个衣衫朴素、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得像寒星的女孩。
“还没。”他说,“但我看得到轮廓了。”
恶骨低下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续热水,直接喝了。
凉茶更苦。
但喝完之后,喉咙里那丝甜,比以前更浓了。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恶骨在画舫上待了大半个月,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学会了射箭,五十步内,她能在三息之间射出五箭,箭箭不离靶心。
她学会了品茶,她现在分得出不同茶叶的苦涩程度,也知道了苦完之后的那一丝甘甜,叫回甘。
然而,她和绮罗生之间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绮罗生对她很好,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这种好是什么性质的。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他随手而为的善举?
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很多遍。
然后有一天,她不想再问了。
因为她发现,不管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人的船上,她可以不用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
那条船平静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的傍晚,恶骨正在船头练箭,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有人在靠近。
她放下弓,右手不自觉地握紧。鬼手在布条下面微微发热,像是在预警。
“不用紧张。”绮罗生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恶骨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从江面上走来,走在江面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泛起一圈涟漪,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像是寒潭里的星子,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恶骨认识他。
不对,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是谁。
尘外孤标,意琦行。
绝代剑宿。
血傀师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忌惮。恶骨当时没在意,因为血傀师忌惮的人太多了,她记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