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没有说什么“你不该叫这个名字”之类的废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恶骨没想到的话:“你可愿意换一个名字?”
恶骨愣了一下。
换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恶骨这个名字跟了她很久,被人骂了十多年,她已经习惯了。顶着这个名字又如何?所有看不起这个名字的人,最后都被她踩在脚下。
“不换。”她说,“我就叫恶骨。”
绮罗生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那就恶骨。”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的另一侧,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一根琉璃长针。针身通透,里面流动着某种银白色的物质,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种兽花之前,你需要先了解一件事。”绮罗生将长针放在桌面上,坐回原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一旦艳身,你背上的牡丹便与你的心血相连。你喜,花开;你悲,花谢;你怒,花残;你死,花灭。它将是你的另一副面孔,虚伪不得,遮掩不得。”
恶骨盯着那根琉璃长针,心跳有点快。
种在背上,与心血相连,喜怒哀乐都会显露在花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能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那些恨、那些怒、那些不愿让任何人看到的软弱,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背后那朵牡丹上开花结果。
这不就是在逼她做自己吗?
“我种。”恶骨说,“但是有条件。”
绮罗生抬眼看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身上有这个东西。”恶骨说,“衣服要穿好,不能露出来。”
“自然。”绮罗生点头,“兽花从不示人,除非你自愿。”
“还有,”恶骨的声音低了下去,“种的时候,不能有人看我。”
她没说“你”字。
绮罗生听懂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江岸上的血傀师说了一句话。
“这七日,你在岸上等,不可近船。”
血傀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让人厌恶的笑容:“绮罗生,这丫头是我的人。”
“上了我的船,便是我的人。”绮罗生打断了他,语气淡淡,但不容置疑,“七日之后,你来接她。这七日之内,若有任何人擅入此船,休怪我不念旧情。”
血傀师沉默了。
恶骨透过窗棂看着岸上那个老东西吃瘪的样子,心里一阵快意。
绮罗生关上门,走回船舱。
“还有别的要求吗?”
恶骨摇了摇头。
“那就开始吧。”
绮罗生让她趴在船舱内侧的一张软榻上,把上身的衣服褪到腰际,露出光裸的背脊。
恶骨照做了,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上一次她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脱掉衣服,面对一个男人,结果是什么?
她的手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趴在软榻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敢看任何人,不敢听任何声音。
“你很紧张。”绮罗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恶骨没有回答。
“我不会碰你身上不该碰的地方。”绮罗生说,“我只会碰你的背,七日内,你的衣服不会褪到腰际以下,我不看,也不需要看。”
恶骨把脸埋得更深了。
“你开始吧。”她说。
绮罗生没有再说话。
恶骨感觉到一根冰凉的东西触上了她的后背,在肩胛骨的位置。
然后是刺入。
不疼,至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疼。琉璃长针穿透皮肤的感觉像是一根冰凉的丝线在她的血肉中游走,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绷紧,但她强迫自己放松。
不要怕。
不要怕。
不要怕。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像念咒语一样。
“你若撑不住,便说。”绮罗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莫要硬撑。”
“我撑得住。”恶骨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你继续。”
琉璃长针在她的背上游走,一针一针,慢慢勾勒出一朵牡丹的轮廓。
恶骨不知道那朵牡丹长什么样,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从脊椎正中开始,向两侧舒展,花瓣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肉中生长。
第一天,她很安静。
第二天,她开始觉得疼了,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她的背上慢慢地刻着什么。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软榻上。
绮罗生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咬着。”
恶骨接过去,塞进嘴里,咬住了。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阴暗的房间,劣质的脂粉味,红色的床幔……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双手死死地抓着软榻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醒了。”绮罗生的声音从船舱的另一端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恶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噩梦中挣脱出来。
“做噩梦了?”绮罗生没有走过来,只是坐在矮桌旁边,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刚好够照亮船舱的一角。
恶骨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松开了抓着软榻的手,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
“你不用告诉我梦见了什么。”绮罗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如果你想说,我在这里。”
沉默了很久。
恶骨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中传出来,沙哑难听。
“你知道青楼吗?”
绮罗生没有回答。
“我九岁那年,被人卖进去了。”恶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诉状,“他们把我洗干净,涂上香粉,换上好看的衣服……然后……过了几年,一个男人进来。”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
“那个男人……”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不用说了。”绮罗生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恶骨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懂。”
就两个字。
但我懂。
恶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但今天,在这条晃晃悠悠的画舫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一个陌生人的船舱里,她竟然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很温柔。
也许是因为那朵牡丹正在她的背上生长。
也许是因为……
她不知道。
但她说了,然后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疼痛还在继续,但恶骨不再咬嘴唇了,也不再做噩梦。她开始习惯绮罗生的存在,那个安静地坐在船舱另一端的白色身影,不怎么说话,不主动靠近,但她需要的时候,他会在。
第七天。
“好了。”绮罗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起身了。”
恶骨慢慢从软榻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背上的皮肤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像是有另一层皮肤贴在上面。
“我能看看吗?”她问。
绮罗生将一面铜镜递给她,又拿出一面小镜子,调整了角度,让她能通过两面镜子的反射看到自己的后背。
恶骨看到了。
一朵牡丹。
从她的脊椎正中生长出来,花瓣层层叠叠,由深红到浅粉,渐变得自然而细腻。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每一次呼吸时微微颤动。
花是闭着的。
含苞未放。
“它为什么没开?”恶骨问。
“因为你还没有开。”绮罗生收回铜镜,“我说过,你喜,花开;你悲,花谢。这朵花是你的心,心不开,花不会开。”
恶骨把衣服拉上,系好布带,转过身,面对绮罗生。
“七天了。”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事?”
“我不想回去。”恶骨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回血傀师那里,但我知道我现在走不了,他盯着我,我打不过他,也跑不掉,所以我想……”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请你帮我,不用你动手,不用你跟他打,我只是想……”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把他引到你这来,让你种兽花,是个借口。我的意思是,我想一个能暂时不用面对他的地方。”
绮罗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芦苇的气息。
“你在此处,”他开口,没有回头,“血傀师不会来,他进不了我的船。”
恶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会保护你。”绮罗生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我会教你武功,教你读书,教你做人,但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七修不收女流,这是规矩。但我可以在船上的这些日子,把你当一个需要人拉一把的人来看。”
“我不需要人拉一把。”恶骨站起来,脊背挺直,背上的牡丹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烫,“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靠他,不靠任何人,只靠我自己的机会。”
绮罗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恶骨走过去,低头看。
“刀剑无眼,江湖无情。但此船之上,你可以做你自己。”
她把那行字读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绮罗生的脸。
“你为什么要帮我?”
绮罗生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因为那朵牡丹,”他说,“既然种下了,就不该让它永远闭着。”
当天晚上,恶骨趴在画舫的窗前,看着岸上血傀师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她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关键的支点。
现在,支点有了。
“系统。”她低声说。
「在。」
“我现在欠多少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286,700。其中包含:无碍法眼通300,000积分,金创散20积分,基础衣物15积分,梳子5积分,《千字文》8积分,利息累积344积分。已偿还部分:13,692积分。」
“又少了一些?”恶骨一愣。
「宿主杀死冥途收命获得11,000积分,完成与血傀师周旋系列任务累计获得5,800积分,其他小型任务累计获得892积分,总计17,692积分。扣除利息及部分还款,剩余13,692积分已用于抵扣本金,宿主当前欠款总额仍为……」
“我知道了,不用报那么细。”恶骨摆了摆手,“我就想知道,我离那个目标还有多远。”
「宿主想摆脱血傀师。」
“你知道就好。”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检测到宿主近期行为模式:拒绝使用商城技能书,坚持自主修炼;拒绝使用智力提升药剂,坚持自主读书;在可杀可不杀的任务目标中选择放过无辜者;在洗澡后表现出的自我认知变化;在绮罗生船舱中的情绪波动……」
系统又停了一下。
「宿主的行为不符合系统过往储存的任何一种绑定者模式,系统正在重新评估宿主的攻略优先路径。」
“别评估了。”恶骨打断它,“你那个攻略任务,我倒现在都没碰过,你气不气?”
「系统没有情感模块,不会气。」
“骗谁呢。”恶骨哼了一声,“你上次赊账给我的时候,明明就惊讶了一下,你当我没听出来?”
「……」
系统罕见地没有反驳。
恶骨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月亮又圆又亮,把整个江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绸缎。
“我跟你说个事。”她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跟系统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不信任何东西,人不可信,天不可信,命不可信。我活到十五岁,靠的就是一个词,不信。”
“不信别人会对我好,所以不期待;不信老天会开眼,所以不抱怨;不信命运能改变,所以不挣扎。”
“但你来了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欠了三十万积分。”
“三十万。”
“这个数字压在我头上,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还,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能还清。以前我不在乎死活,因为烂命一条不值钱。但现在我欠了债,我得活着,我得还。”
“你让我有了一个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这理由不好,很可笑,一个人活着的原因是因为欠了钱。”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生存的价值,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转过身,靠着窗框,抬头看着船舱的顶棚。
“所以我不会死,我会活着,我会变强,我会一点一点地还清你的积分。然后我会把血傀师那个老东西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至于那个攻略任务,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恶骨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了。”
光幕闪烁了一下。
「系统提示:攻略任务仍在进行中,倒计时:16天13时22分。」
「但系统已将任务优先级调整为次要,宿主可自行决定完成方式与时间。」
「系统唯一的目标是帮助宿主达成万人之上结局,无论宿主选择何种路径。」
恶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万人之上。”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知道什么是万人之上吗?”
「根据系统定义」
“不用你定义。”恶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月亮的倒影,“我告诉你什么是万人之上,我站在最高的地方,所有人都在我脚下,从此后,也没有人能再把我踩在脚下。”
“这就是万人之上。”
她关上窗,躺回软榻,闭上眼睛。
背上的牡丹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又慢慢合拢。
像是一个人深深地呼吸,又缓缓地叹息。
【系统状态更新】
【宿主:恶骨】
【武力值:52(自主修炼中)】
【智力值:78→79(读完《千字文》,学会476个新词)】
【意志力:95→96(在极端痛苦中主动倾诉创伤)】
【特殊状态:兽花艳身·牡丹(含苞)】
【当前积分:-286,700】
【系统备注:本系统绑定了很多人,你是第一个,把欠债当作活下去的理由的人。也是第一个,让系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深夜。
画舫安静地停在江心,像一只睡着了的大鱼。
船舱里,恶骨已经沉沉睡去。这是她十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不远处,绮罗生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壶酒,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听到船舱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那朵牡丹开,但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