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儒从梦中惊醒,见一道惨白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他起身到院中,周遭阒无人声,唯有二三清风伴明月。
沈清儒在月光下徘徊着,耳畔忽而响起岳飞的那句“起来独自绕阶行”,他望向那月亮,不禁失笑,无奈摇摇头,叹道:“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沈清儒不是不明白当权者为敛钱财所使的那些或明或暗的手段,历史总是在不停地重蹈覆辙,当下所发生的一切,在他读过的史书里已经轮番上演过无数次。可沈清儒心里总是不甘,他不是没有才华,他完全可以靠着自己的才华和学识去争取官位,怎需得与那些弄权者同流合污?
可他真的有时间去尝试吗?三年又三年,李尚珏如何等得起他?父母日夜躬耕,甚是辛劳,自己又怎好三年又三年地享受着父母的辛劳而全然无所作为?
想到这些,沈清儒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同是壮志难伸的孤愤,岳武穆所求的是收复河山,而自己竟被儿女情长、身世艰难所困囿。
“今日我也不是你的知音啊。”沈清儒发出一声感慨,将袖子甩在身后,摇摇摆摆着回房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沈清儒依旧到刘家陪刘大官人读诗,刘大官人见沈清儒神思恍惚,兴致不在诗上,便问:“沈举人近来可是有困惑之事?不如说出来让我替你参谋参谋。”
沈清儒面带歉意,道:“都怪沈某精神不佳,扰了刘大官人读诗的雅兴。”
“沈举人不必如此见外,咱们来往多日,似朋友一般,何须说这些客套话。”刘大官人回道。
沈清儒心想刘大官人也是同富户乡绅多有往来的人,也许了解到一些什么情况,便说:“听闻咱知县老爷很快就要致仕还乡,却不知这下一任知县可有说法?”
“沈举人原是想着这件事。最新的消息,说是狮子街西门大官人前两日为感激知县老爷在任职期间为定安县百姓所做的贡献,特地给知县老爷送了一箱还乡礼,说是一点瓜果蔬菜,谁不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刘大官人神秘兮兮道。
“竟是西门大官人?”沈清儒惊道:“可我听闻西门大官人是个荒淫无度,靠妻妾得财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做得好知县?”
“只看谁肯拿出那许多钱来上下打点嘛,有没有为官之道的要紧吗?”刘大官人一边说,一边暗自观察着沈清儒的神色,又试探道:“要我说呢,知县老爷这个位置,若是能有沈举人来坐,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见沈清儒低眉不语,刘大官人又道:“沈举人毕竟有个举人身份在,若是沈举人肯造福定安县的百姓,定能胜过西门大官人,毕竟向上运作更容易些。要我说啊,与其让这些心怀不轨的人坐上知县之位,还不如沈举人来坐,起码能实实在在为老百姓谋福利。”
刘大官人有意将自家小女说与沈清儒,若沈清儒愿意做知县,他自然也肯替他运作一番,只要沈清儒同意与小女的婚事,但心中有一事芥蒂,便问道:“都说沈举人曾经为李家四姐拒了李家二姐的婚,不知沈举人如今可还是想娶李家四姐的?”
沈清儒毫不避讳道:“自然是。不过是沈某如今尚难养活自己,更不必说养妻女,才迟迟没去李家提亲。”
刘大官人见沈清儒这般态度,心中难免失落,他因着沈清儒曾求娶李家四姐一事,也怕自家女儿跟了他受委屈,才一直没提婚事,如今得了沈清儒的肯定回答,便也打消了念想。
沈清儒从刘家出来,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阮衡山和刘大官人的话。那些话从阮衡山口中说出,令他难以接受,那是因为他一向敬重阮衡山,他所有的思想和教化都来自阮衡山,他认为阮衡山该有儒生的坚持,不该劝他妥协。可这些话从刘大官人口中说出,倒令他觉得有道理,既然都是买来的官,与其让居心叵测的人买了这官,倒不如让他来,至少他有着一心一意为百姓的信念。
沈清儒正思忖着,忽而听到一阵吵闹声,沈清儒抬眼望去,见一对孤儿寡母正跌坐在地上大哭,那小孩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因这一阵躁动,那对母子俩周围瞬间围了一圈人,都在窃窃私语。
沈清儒上前问那位母亲道:“因何事在此大哭?”
妇人道:“我男人暴毙,家里祖屋和几亩田地都叫叔伯抢了去,上衙门哭告无门,只得收了些简单行囊去投奔娘家。谁知这青天白日的,竟有人强抢了我的包裹,叫我们无依无靠的娘儿俩可怎么活啊。”随着这位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大,小孩的哭声也渐放肆了起来。
沈清儒道:“赶紧去报官抓人吧,还能把包裹找回来。”
妇人看了沈清儒一眼,又哭道:“谁不知衙门里的人都是势利眼,狗眼看人低,我行囊里不过几件衣服,一点碎银,本就不值钱,也没有辛苦费给差爷,谁会管我啊!”
沈清儒无奈,见此情形颇有不忍,便从袖中掏出五钱碎银,塞到妇人手中,说:“我也没有多少银钱,只能给你这么一些,够你路上的花费了,赶紧回娘家去吧。”说罢,又冲着旁边卖糖人担子的小贩喊道:“赵二哥,拿个糖人给我,回头你挑着担子路过我家时,找我拿钱。”
“好嘞。”小贩应着声,拿了个糖人递给沈清儒。
沈清儒将糖人递给还在轻声啜泣的小孩,替他擦了泪,道:“这个糖人给你,咱就不哭了。你爹不在了,往后你就是你娘的依靠,要坚强些。”
小孩看见糖人,立马止了哭声,想伸手接却又不敢,怯生生看了沈清儒一眼,又看向了妇人,得到妇人的允许后,方伸手接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