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不记得程妃脸孔，见是个尼姑，便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

程妃将帕子好端端按在黛玉掌心，方才还礼，言行间半点不见宫闱的影子。

山风这会又呜呜得鼓紧，穿过长廊，携带来大殿上的诵声与烟香。三两只鸟儿落在庭院，兴许琢磨着时机不对，脚一沾地便有扑棱着翅膀，隐在金瓦的大殿后方。

黛玉念着程妃现今的身份，便只依照佛家礼数称呼。反倒是程妃脸上露出一点笑，看出黛玉方才刹那的怔愣，温声道：“姑娘有礼——今儿是难得盛大的道场，我们庵里几位挂褡的长老不日又要云游。这会走了，明儿可听不得了。”

紫鹃在后方扯扯黛玉的衣袖，她虽不记得程妃其人，可仍依稀觉得面熟，减免又不报法号。心里隐约的不安稳，只想与姑娘快快到厢房中才好。

然而山间骤然请寂，这一声响在黛玉耳中。

“竟是明儿就止？那当真是可惜了。”黛玉一面说，一面又为难似的朝后头望去：“只是这会道场已开，我若再回去，竟是要搅扰了。”

程妃闻言，依旧笑而不语。黛玉见此，更晓得自己正说中她心意。

“法师若得空，不若与我同行，正好讲得佛礼？”

随着话落，黛玉自己的心却也起伏不定。她常随着易姐姐来此，程妃娘娘晓得她也不稀奇。可这会专门等在这里，却是不知凶吉。

此时道场诵经声阵阵，方才还在的几个小沙弥也不见踪影。紫鹃不知觉察出什么，只将黛玉拢紧。程妃眼见着她俩一处，面上的笑容真切些，却是至到僻静处才出声音。

“姑娘可有事寻我？”

她忽作坦荡，黛玉却没松了警惕。闻言仍是一副无辜样子，嘴上道：“正是请法师与我讲诵佛礼。”

“那竟是我自作多情，方才见姑娘一路追盯着我看，后来与那公子出殿门。我还当姑娘刻意用心，欲来寻我哩。”

程妃说着说着，眼尾隐约出了笑纹。她自许靖川降生之时便离宫修行，如今算来也是十指数尽的年景。只是多年粗茶淡饭，青灯古佛，虽叫她面容身姿清瘦，却也叫她作了苔石一般。不显山露水，张开唇齿却自有一番沉静。

而黛玉所惦念的不止如此，她眼见着程妃面容，心中又有一番额外的伤心。她思量程九必然还没有见过母亲，否则只看眼前人的眉眼，便知晓定然与自己有干系。

纵使心中有此念，黛玉也未曾因此连带着生出情谊。她听了程妃言语，眼皮一垂一抬，眼珠一下一上，蝶翼般的睫毛承接太阳，震颤几下，又猛然掀向光亮。

“原是这般，那可真是大大的机缘巧。方才法师出来得早，我只思量法师早早走开，却不曾想竟还在柱子后方？”

程妃没料想这小姑娘竟这般机灵，一时更是露出欣赏。她方才隐在柱子后面，听得她与那公子对谈，心中早已是喜爱非常。

然她还不肯服软，纵使调子里满是笑意，嘴上却道：“正是巧，我自个因事耽搁折返过来，却没料想竟听得哭腔。再一抬脸，就见得姑娘往这边来，看着倒挺叫人疼得慌。”

“这却稀奇，法师既是折返回来，怎么又晓得我与旁人一并出殿门？方才院中没几人，莫非法师的‘事’竟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