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尼素衣素帽,垂着头颈,擦着众人过去。大殿之上金光灿灿,佛陀慈爱。绰绰的烛光雀跃,却将她的神情埋在影子里面。
黛玉的眼睛不自觉便追着过去,只见程妃与那几个年长者略说几句话,旋即又扭过步子向外间。
她心里惦记,偏生又追将不得。与诸姊妹一并在那蒲团上,只得眼睁睁见着那道影子灰蛇般游走。
礼佛、敬香、供灯、添香火钱。
且不知各人许下何种愿望,殿上的佛陀看来看去都一样。宝玉不很爱听这讲经的道场,他虽也跟年轻的小尼姑淘顽,可这边只几个老的,与他这边便很不像样。只扎在人堆里,哼哼唧唧着疲惫,想要躲懒去厢房。
袭人却晓得他脾性,这会好言软语得哄着,并不肯他这般离场。嘴上劝着,心里还向佛祖拜不迭。只盼着佛祖有知,千万不要怪罪宝玉才好。
然贾母素疼宝玉,见他不乐在这边久待,却也准他到厢房歇下。
“便先在这边拜拜,正身上不好,见过佛祖,也好消消疲乏……”王夫人嗫嚅一句,贾母却仍是笑。
“咱们捐过好些香火钱,便已叫天上晓得诚心。小孩子家家的,不必多劳动他,只叫他去仰着吧。”见王夫人不多吭声,贾母笑意收敛些,又道:“佛祖多大的肚量,怎么会怨怪到小辈身上?慈悲为怀的,不见得要人家带病拜他,只叫宝玉去歇着吧。”
于是一面嘱咐袭人,一面又在周边看过一圈。叫余下小的若也乏累,便只管道厢房睡去。
三春自还好,宝钗也不欲离去。倒是黛玉这会面色不甚好看,贾母心中担忧,便强要她也回去歇息。
此事于黛玉倒是意外之喜,是以不曾推辞,随着往外面去。宝玉见他林妹妹也与他一道,登时喜不自禁。
“竟是落下咱们两个闲人,林妹妹,这时节后山的花还开着,咱们不如看看去。”不顾袭人劝阻,宝玉自要粘在他林妹妹跟前。紫鹃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却笑道:“二爷方才还不撑似的,怎么这会又精神?”
“这你就不懂了,我只见那殿上人来来往往,求的不外乎只三件事,心里腻烦,身上自然疲懒。”宝玉笑嘻嘻,倒忘了他家人尽都在殿上面。只顾着与紫鹃逗趣,哪还见方才困倦。
“你又胡诌,仔细叫人家香客听见。”紫鹃一面说,一面拢着黛玉往后去。宝玉不觉,还亦步亦趋的,依旧笑道:“这怕什么?只叫我将三事数出来,便是叫他们听去也没怨言。”
“却是什么三事,竟还劳动得宝二爷?”
紫鹃这会护她姑娘却似护崽,袭人瞧着稀罕,却也不阻拦。她是一心向着宝玉,也不愿他在这寺里跟林姑娘多缠。这会略说说便分开,倒也减省她的麻烦。
而宝玉听得紫鹃发问,却是摇头晃脑。
“这头一桩事,求的便是升官发财。”宝玉说着,又两手扯扯自己的耳尖:“我只跪在那佛前,便觉得这般俗念过耳穿心,实在不愿多待。”
他这时声音大些,袭人便唯恐叫人听见。扬手阻拦几下,反给宝玉扇出脾气性情来。
黛玉倒是了然他话里的意思,由是只笑道:“奇怪奇怪,知奇便怪。人家说与佛祖听,倒叫你念破了来。还是将声量收下,只怕别人愿景不成,倒生怨怪。”
“他们若求,事成了便塑金身。那不成的,也叫此地白赚一番香火钱。”宝玉本只一句抱怨,这会被黛玉一说,却忽生出额外的怅然。他对着头顶飞檐痴望几许,被袭人轻轻一推,这才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