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在走廊里站了整整六个小时。期间他处理了三拨来“探望”的军官，收到了五封措辞不同的“关切”信函，回绝了十几次来自不同部门的“临时接管建议”。

他每一句回复都不卑不亢，每一次回绝都不留余地。

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兰斯薇的伤情报告被锁在加密终端里，除了主刀医生和塞西莉亚之外，没有任何虫能看到那份文件的完整内容。

众虫只能靠猜测来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珈因是一早来的。他没有进走廊，只是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塞西莉亚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里面是三份金融授权书和一份资产冻结申请，需要第一军团指挥官的签名。他现在签不了，但签名栏可以留空，等他醒了再补。你先把文件收好。”

塞西莉亚接过来：“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珈因说：“他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他暂时无法签字，让我提前备好这些。”他看了一眼眼前的情况，挑了挑眉，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珈因走进电梯之前，偏过头说了一句：“给他安排的那个护工不错，观察室外面那层玻璃是可调控的，不止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等他醒了之后，记得让护工先把那层玻璃调成单向的。”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珈因已经走进电梯了，门关得很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扶了下额头。

护工？

行吧。

天亮之后，阳光从四面的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白金色的光带，很像兰斯薇的发色。骁莱坐在观察室外面那张椅子上，仪态不再端正，而是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目，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扇门也没有打开过。

直到中午。

观察室的门从内侧被推开了，熬了一天的医生走出来，看到骁莱，又看了一眼塞西莉亚，然后说：“少将的状态稳定了，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很快就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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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档，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敞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那一侧涌进来，在床沿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割线，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花，无色无味的舒缓镇定气体喷洒进来在缓慢地浮动。

兰斯薇躺在病床上，他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身体陷在白色的被褥里。

他像是被放在一片很深的湖底，很安静，他感觉到自己正浮在水的深处，像根被水流缓慢推动的线，正以一种几乎没有重量的方式向水面飘。

他先听到的是声音，模糊的、被拉长了形状的，他并不能真切地听清。

触感很慢地，像是正在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先是指甲，然后是指腹，然后是指节，像重新长出知觉的树根正沿着他的指骨一点点向下生长。那层知觉正在从他的指尖向上蔓延，经过他的手掌，经过他的手腕，沿着小臂的外侧缓慢地向上走。

他感觉到光从他的眼睑外面渗进来，被稀释过的暖意，不刺眼，只是让他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他开始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苏醒。

贴在他手背上的那层布料是冷的，但这层冷正在被另一层暖意覆盖，来自他的身侧，很近。

那道温度，在意识还没有恢复之前，让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跳动。

他的唇轻动，一道极轻的气流从唇间滑过，意识像一个正在缓慢上浮的气泡，从身侧传来的温度正在变得越来越近。

兰斯薇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睫正在缓慢地从下垂的状态向上抬升，像一道被风缓缓掀开的帘幕，一点一点地。光正在从那道正在变宽的缝隙中渗入，模糊的，橙金色的，令他的眼睫颤动。

他看到了一个站着的虫。

那个虫的影子和他的床沿重叠在一起，影子的边缘被光线拉得很长，在被子铺开一层浅色的轮廓。他正在努力辨认那道轮廓，肩膀的弧度，下颌的角度，站在那里时轻微前倾的姿态。

但身体已经下意识的望过去，伸出手。

那道身影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掌心被握住，耳边听到一道声音，轻缓温柔。“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