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薇是在极近的距离下受的伤。
一辆伪装成军部运输车的飞行器在兰斯薇离开军部大楼时引爆了车内的□□。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三辆车的车窗,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六米长的焦痕。焦痕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暗黑色,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兰斯薇在爆炸发生前两秒察觉到了异常。
那辆车的悬浮高度比正常的军部运输车低了几公分,像是载重异常。而这种情况不应该出现在军部。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察觉到了那辆车的底盘和车身之间缝隙的不对劲,他的目光在扫过那辆车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身体下意识的后退,在剧烈的爆炸声响传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做规避动作,但冲击波的余震还是撕裂了他全身多处肌肉组织,像一头被惊动的巨兽,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背脊。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被那道震动击中的瞬间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声响,然后是左肩、右手小臂、左侧髂骨,创口在不同的位置同时裂开,像有谁在同一时间捏碎了他身体里几处细小的骨片。
爆炸造成多道创口,需要缝合重塑,他冷静的判断着。
巨大的冲击让血正在从那些伤口中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外侧向下淌,在军靴旁边的地面上落下一排细小的暗红色圆点。
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落在那辆正在燃烧的飞行器残骸上,他的脑海里正在迅速地、有条不紊地确认着目前的状况:爆炸当量中等,装载位置在驾驶舱后部,引爆方式大概率是远程触发,因为他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虫留在现场附近。
他需要在意识变得模糊之前确认这些,然后做出反应,留下信息。很快,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正在缓慢地从边缘向中心变暗,他知道那道黑暗会在不久后将他整个吞没。在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塞西莉亚正从侧门的方向朝他跑来。他的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快速敲击,然后他松开手,任由自己滑向了那道正在缓慢逼近的黑暗。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被切断了和意识的联系。
身体动弹不得,但意识没有完全陷入黑暗。麻醉药的剂量被控制在临界值,他的思维在药物的边界线上浮动着,像一艘船在浅水区抛了锚。
他能听到手术室门外隐约传来的对话声。
塞西莉亚寸步不让的回绝,那位上校越来越气急败坏的音量,另一只雌虫试图打圆场的、被压住了尾音的附和。兰斯薇在那层被药物削弱过的意识里辨认着那些声音,分析着那些试探的力度。
他不需要去推测,他已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试探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试图用“为了军部”来包装的贪欲。交界的界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后推,像水位正在下降,而蠢蠢欲动的野心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在这些时日的步步紧逼下,有虫狗急跳墙,对他出手。
而真正的伤情被封锁在手术室里,外面只能听到“正在抢救”的说法。
因此风声愈演愈烈,那些在暗处观望已久、正在等待一个时机的虫禁不住诱惑,纷纷发难。
他们以为他虚弱了,以为他受了重伤,以为第一军团的指挥链出现了裂缝,以为他们终于可以伸手了。
兰斯薇需要的就是这个——一道足够有诱惑力的裂缝,让那些一直在暗处惶恐不安的虫以为自己看到了翻盘的机会。
然后欣喜若狂的踏入坟墓。
他在那层半明半暗的意识里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进度:爆炸是真的,伤是真的,但他受损的程度被他通过某种方式控制在了一个恰好能让外界看到他受了重伤,但不致命的临界点上。
军部会看到报告,塞西莉亚知道怎么配合,消息会在正确的时间以他想要的渠道流出,会传到那些他需要听到的耳朵里,然后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
他拭目以待。
在那些谋划的余音中他感觉到有谁正在那层玻璃外面。视线落在他的轮廓上流连,不重,但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兰斯薇在那道熟悉的感觉中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的意识变得有些放松,继续缓慢地漂浮在药物的边缘,精神昏昏沉沉。
他知道那道视线是骁莱的。
药物把他的意识推到了一层真空状态,他无法睁开眼,也无法移动手指来回应,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兰斯薇在药物的边缘轻轻动了一下思绪。他计划过很多事情,包括这次受伤的时机、程度、以及它将在军部那盘棋上造成的连锁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内。唯独没有计划过的是骁莱会来,会站在那层玻璃外面,用目光持续地、不间断地确认他的存在。
他好像有些着急。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好像吓到他了……
兰斯薇在那层半明半暗的意识里数着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骁莱的情绪很少外放,兰斯薇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丝不稳,难得的机会让他还想再分辨些,但他的意识被那层药物继续向前推去,像一艘船正在缓慢地穿过一片雾。直到陷入彻底的酣眠,等待着正确的时间醒来。
兰斯薇昏睡的那几个小时里,外界的变化极快。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迅疾。
——第一军团指挥链存在缺口,少将本虫身受重伤,目前仍在抢救中。
这条信息像被扔进池塘里的石子,涟漪交叠着向外扩散,覆盖了主星贵族圈每一个还在观望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