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芙园小楼,烛火明亮,室内如昼。
朱小花拉着慕云栀左看右看:“栀姐姐,有没有哪里痛?有没有受伤?”
“放心,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慕云栀心情复杂,面容微微带着涩意,她以为裴曜尘会扣着他们两人以便拿捏她,没想到却将人送到她身边来。
桑有用抱着臂,环顾周遭,紫檀木的卧榻,上铺有锦缎绣鸳鸯纹垫褥;花草纹缂丝屏风将里间遮挡;梳妆台上有描金铜镜,螺钿嵌珍珠妆奁,里面摆放着价值不菲的金玉首饰;更挂有不少名家字画为装饰;桌面茶具皆是金汤瓶、汝窑青瓷盏;连慕云栀身上所穿都是锦缎织金芍药大袖。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哪是一个刺客的待遇,明明就是当祖宗给供起来了,他迟疑着开口:“你……你是皇孙的亲妹妹,流落在外的公主?还是说这皇孙脑子被你刺出问题来了,对你一见钟情?”
慕云栀先是一怔,忽而笑了出来,这熟悉的说话语气,倒叫她从这些时日的不真实中感受到了真实:“他和我有些渊源,如今兰因絮果,作茧自缚罢了。”
桑有用侧头,挑着眉:“什么意思?听不懂,那皇孙还杀吗?”
慕云栀从窗口看出去,无边的黑夜,就如同她心口空出来的那个黑洞,里面只有沉寂与痛楚,天尚能亮,她心口的黑洞却驱不散。
夜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她垂首,轻声道:“不了。”
她再也下不去手了,可又愧对花月楼那四十二条人命,这几日她常常在梦中梦见他们血肉模糊的脸,向她质问,为何不杀了他替他们报仇?
“啊!不杀,不报仇啦?”桑有用挠挠头,一屁股坐下,“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是个什么情况吗?我咋如此混乱呢?”
朱小花掐了一下他的腰,害得他险些跳起来,朱小花狠狠瞪他一眼,眼神示意他别再乱说话。
桑有用不认识皇孙,她可是在南浔村见过的,是栀姐姐那个本该死于火场的未婚夫。
他是皇孙,就代表栀姐姐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应是万分伤心难过。
“栀姐姐,太难过了,我们就走吧,回安宁县也好,回松石寨也好,你去哪,我们就跟着去哪。”朱小花说着,轻轻靠在慕云栀身上。
慕云栀轻轻拍了她两下,语气中透着身不由己:“走不了了,我只能在此与他纠缠不休。”
小楼下,裴曜尘披着黑色大氅,扶着向今远的手臂,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间或咳几声。
楼上的烛火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抬眸看着楼上窗户映出的三个人影。
“她今日吃了些什么?”
“回殿下,顾姑娘今日食了一碗小米粥、一碗鸡蛋羹。”向今远回道。
“药可有按时喝。”
“晨时的喝了,晚间的送过去还未喝。”
“凉了,那就重熬,重新送。”
“喏。”
“殿下,赶紧回去吧,您的伤不宜下床。”
裴曜尘没有理会,一瞬不瞬地盯着中间那道倩丽的身影,不知有熟悉的人陪着,她会不会开心一些?
——
过了两日,巳时,天朗气清,春蝶低语。
慕云栀三人正在清池边喂游鱼,沈公公带着宫里的人来了。
在三人疑惑的眼神中,沈公公老辣的眼睛一下就锁定了慕云栀:“你便是慕姑娘吧,咱家是来接你进宫接受教习的。”
“教习,我为何要进宫接受教习?”慕云栀目光微凝,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皇孙殿下没和你说吗?”沈公公心中起疑,这女娘好像并不如皇孙殿下所言,与他伉俪情深,但面上不显。
“和我说什么?”慕云栀将手中的鱼饵扔进池中,用手帕擦了擦手。
沈公公面带笑意:“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要你进宫接受教习,以便适配殿下,成为殿下的郡君。”
慕云栀唇线抿紧,有些失神,一时忘了言语,裴曜尘竟这般不管不顾,要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女成为他的郡君吗?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沈公公:“这其中应是有什么误会,我无意成为皇孙的郡君,自知出身微末,只想回到乡野。”
“这……慕姑娘,皇命不可违,抗旨不从可是重罪。”沈公公心忖,皇孙殿下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呀,可他皇命在身,只得道,“慕姑娘,得罪了,来人,将人带走。”
桑有用挡在慕云栀前面:“你们干嘛,她说了不想去!”
眼见桑有用要对宫里人动手,裴曜尘大阔步走进园来,见此乱状,嗓音冷沉:“都住手!”他缓缓走到慕云栀的跟前。
桑有用横眉厉眼,还要挡着,朱小花抓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头,桑有用这才冷哼一声退开。
裴曜尘拉过她的手,将挽起的袖子一点一点地放下来,慕云栀想要抽出手,可丝毫未抽动。
这双手曾经暖的如同小火炉,如今也如他的手一般凉了:“即便春日,风吹着也偏凉。”
“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以皇命逼迫我就范?”慕云栀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