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你小爷!”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慕云栀咻得睁大了眼。
只见侍卫押着两个人进来,是男扮女装的桑有用和侍女装扮的朱小花。
桑有用甫一看见慕云栀,立马叫起来:“你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朱小花泪眼涟涟:“栀姐姐,我们打听到刺杀皇孙失败,而刺杀者没了音信,所以就想进来找你。”
慕云栀站起身碰倒了面前的碗碟,拧眉看向裴曜尘:“你想做什么?”
裴曜尘眼中掠过一丝苦涩,拉着她的手坐下:“既然是你的朋友,只要你乖乖吃饭,我便什么都不会做。”
如果是五年前的他,她大可放心,可如今的他心黑手狠,残忍偏执,她相信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慕云栀,你别管我们,别被要挟。有本事放了小爷,比试比试!”桑有用边挣扎边吼着。
裴曜尘拉着她的手坐下,将她的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将人带走。”重新给她盛了米饭、热汤。
慕云栀抿了抿唇,惨然一哂:“我吃完,你就会放了他们。”
“是。”
“好。”
于是乎她大口大口地刨着饭,没怎么嚼就吞咽下去,一口接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后来直接扔掉筷子,用手抓菜往嘴里塞。
她根本不是在吃饭,就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
“够了。”裴曜尘蹙眉,眼里满是心疼与无措,“我说够了,别吃了。”
他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不想吃就不吃了,我不逼你了。”
慕云栀胃中一阵翻涌,弯腰将吃进去的通通吐了出来:“呕……”
裴曜尘面色焦急,轻拍着她的后背:“来人,打水,叫大夫!”
待到她吐无可吐,裴曜尘一把抱起她放在一旁的榻上,用布巾为她擦净污秽,他的洁癖好像在此刻不知所踪。
倒了茶水给她漱口,额角发丝塌落,整个人很颓败:“你太瘦了,我只想让你多吃一点,长胖一点。不是想要逼迫你,为难你。”
慕云栀看着房梁,悠悠开口:“我想不通,柳姨从小对我们呵护有佳,还有总是笑呵呵的刘伯,花月楼的众姑娘,你怎么下得去手。皇位就这么重要,泯灭人性,滥杀无辜,也在所不惜。”
“……我当时没得选,这条路本就白骨铺就,血雨腥风,容不得一点差池。”裴曜尘敛了眸华,垂首说道。
慕云栀闭上眼,偏过头去,眼泪无声滑落。曾经亲密无间,满心依恋,怎会走到这一步?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抬手可触,心像隔了千丘万壑,各自神伤,各有痛楚。
府医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与凝重。府医把脉之后,问道:“姑娘这胃病起于何时?”
“五年前。”
“姑娘是否时常吃饭不按时?”
“是。”
“心脾两虚,胃气衰败,兼有气滞血瘀。姑娘可是经历了巨大悲伤?”
“……是。”
“过度悲伤损耗肾精,加之精血不足,所以早生华发。”府医捋了捋胡子,继续道,“我先给姑娘开一些醒脾开胃,温通心阳的药,以后要少食多餐,吃温软适宜之食物。心阳虚衰,思伤脾胃,姑娘应少思少虑,心病还需心药医,以后要好好养护,切不可再劳心劳身,胃方能痊愈。”
府医诊断完后就收拾医箱告退,下去写方子、煎药。
裴曜尘站在一旁,像是一柄重锤砸向了心口,艰涩开口:“都是因为我,对吗?”
慕云栀指甲掐进掌心,像是在说着与己无关的闲话:“是,五年前听闻你死了的噩耗,我先是痛不欲生,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不吃不睡,过了好些日子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只想随你而去,什么都不要了,这幅身体怎样也无所谓了。”
她停顿下来,看着他痛苦的神色,脸一分一分地白了下去,她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思忖着往哪里扎更疼。
“我的胃承受不住这么巨大的悲伤,后来吃什么便吐什么,那时的大夫也说是我心衰得厉害。发现那枚玉玦之后,我以为终于找到了仇人,是复仇支撑着我活了过来。”
“后来我只身去了松石寨学武,寒来暑往,晨昏不辍,未尝有半分懈怠,作息饮食错乱,胃便更不好了,如今已没法好好消化食物,太冷和太热都吃不了……大约便是我所托非人的报应吧。”
慕云栀现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然你在意,那就让大家都更痛一些吧,你更痛了,我是不是就没有那么痛?可是说完这一切,她也分不清是更痛快,还是更痛了。
裴曜尘如鲠在喉,肩背微微垮下,自己的自以为是,亲手将她推入绝境。他陡然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刚能下床,他便迫不及待来见她,精神巨震下,血腥气往上涌,嘴角漫出血丝。
慕云栀看见他这副模样,忽觉没意思,说了又能如何?再也回不去了。要将一个人剥离出自己的生命,真如抽筋拔骨般的疼呀。
当我心意不明时,你蓄意撩拨;当我爱上你时,你又弃我如敝屣。
这方空间太过压抑,叫人呼吸不畅,她起身朝着里间走去。
错身的瞬间,裴曜尘伸手抓住她的衣角,话到咽喉,都觉苍白:“……遇我若此,伤你至深。”
“旧人旧事皆难忘,余生余温皆是伤①。一刀两断,才是正途。”慕云栀扯出他拉住的裙角,决绝地走开。
裴曜尘眼睁睁看着那截裙角从自己手中滑走,无法挽留,里间的门阖上,以前那个满是他的天地,对他关上了门,如今再难叩开。
而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低估了她的爱和决心。
向今远前来扶起他:“殿下,您的伤……府医已在外等候。”
裴曜尘扶着他的手起身,擦去嘴角血痕:“宫里可有来消息?”
“回殿下,鲁虞候擅自主动揽下所有罪责,说是护卫殿下心切,以为皇庄侍卫包庇刺客,就和侍卫动了武,暂时扣押。另外陈相和梁世子也告了罪,陛下体谅他们救人心切,草草揭过。不过……”向今远搀扶着他往外走,看向裴曜尘的脸色,有些难以开口。
“不过什么?”裴曜尘走出小楼,回头看二楼那扇关上的窗户,细雨打湿了他眼下小痣,像滴泪。
“陈相说刺杀殿下的刺客还在别院中,事关殿下安危,应该尽早捉回审讯问斩。”向今远说道。
裴曜尘静静地伫立着,周围只剩和风细雨掠过枝叶的沙沙声。
向今远给府医使眼色,府医上前给裴曜尘把脉,语气满是无奈:“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把身体当回事啊?殿下,您也需安稳心神,好好养伤,否则会落下病根。”
裴曜尘仿若未闻,半晌,回了头,眼底柔意褪去,只剩往常杀伐果断的冷意:“想动我的身边人。差人告诉祖父,我过些时日便进宫看他,这些年也蛰伏隐忍够久了,该亮亮爪牙了。”
——
垂拱殿上,穹顶华美,朱红大柱林立殿中,彩绘绕梁,地面青石光洁如镜映照了满室金碧辉煌。
官员举着笏板,有序站立,气氛森然,雕纹御座之上,皇帝身着红色色履袍,头戴直脚幞头,两鬓皆白,面布霜纹,体貌清羸,面貌与裴曜尘有几分相似。
“启奏陛下,臣孙要告梁世子和带着侍卫马军司的人蓄意谋杀。”裴曜尘身穿圆领大袖的紫色襕袍,头戴皂纱幞头,整个人金章玉质。
裴既望忙不迭出列:“启禀帝陛下,皇孙殿下误会了,臣并无此意,只是为了救人心切。”
“哦?既如此,那你为何要在谢砚承已阻止的情形下,破门而入,大肆屠杀我的亲卫?还扬言找到我赏一百金?”裴曜尘黑眸沉沉,轻扬广袖,威压泄出。
谢砚承出列拱手启奏:“陛下,臣当日在场,梁世子他可不是奔着救人来的,明明就是为了杀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