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运转终究不会因为缺了谁而停摆。
斐寄被捕的第七天,角斗学校、智械体公司和角斗场馆正式签下战略合作协议。超械体以角斗士的身份登上赛场,历史在这一刻翻开了新的一页。
同一天,言琅和阿舍联名提议:以研究药剂为由,将斐寄从最高监狱调出,交由医院监管。联盟反复商讨后,同意了,但条件是加派十名智械体警卫员看守,并在医院内搭建一个专属的大铁笼。
这场转移可谓“兴师动众”。
天刚亮,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撕开晨雾,警卫部大楼便驶出了八辆外勤车,共计出动了二十名智械体警卫员、十名alpha警卫员。警卫长亲自出马,外加主教练谢猁协同押送。
烬加一夜没合眼。准确地说,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坐不住了。晚饭没吃几口便回了屋,把小管抢救出来的几件斐寄的衣物摊在床上,像筑巢一样围出一个圈。
他躺在柔软的、斐寄气味所剩无几的衣服堆里,闭着眼,紧紧抱住双臂,想象自己被斐寄宽厚的身体裹着,后背贴着胸口,呼吸落在发顶。
明天就能见到了。
不知道斐寄过得好不好?
会不会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见到他的第一眼,他会是什么反应?
开心?还是生气?
烬加忽然坐起来,兴奋转眼变成忐忑。
他猛地翻身下床,开始翻箱倒柜。前几天没时间细看,这会儿一翻才发现,除了两件日常穿的破T恤,小管抢救出来的就没什么正经衣服。要么露前门,要么露后门,一件比一件省布料。
“小管,怎么没几件正常衣服?”烬加拎起一件手和头都不知道往哪儿钻的玩意儿。
“当时情况紧急,优先选择了小主人常穿的和爱穿的。”小管回答。
常穿的是那两件破T恤和一件背心。那爱穿的……
“我爱穿……这个?”烬加举着那件衣服,表情一言难尽。
小管调出记录:“这件使用频率为十次,从购入开始,平均每晚出现一次。您和主人都非常满意,我打了五颗星。”
“……”
烬加默默把那玩意儿挂了回去。
看来明天只能穿破T恤去接斐寄了。
次日,烬加赶到警卫部汇合时,前方已是浩浩荡荡一列车队。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谢猁:“需要这么大阵仗?”
他怎么觉得联盟比他这个准男友对斐寄的滤镜都大。
“需要。”谢猁拉他上了车,关上门,“你问问言琅医师有没有这个必要。”
同一辆车里,言琅坐在对面,这时接话道:“最高监狱的特殊环境会让关押者长期维持动物形态。这本质上等于蓄能。”
“蓄能?”
“对。被放出来的一瞬间,如果控制不当,可能会出现素力失控暴走的情况。”言琅说,“所以常规做法是——先准备一个转移箱,在关押室里把犯人赶进去,再运出来。”
“犯人”这个词让烬加眉头一皱。
言琅只是在陈述流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堵在烬加胸口,令他呼吸不畅。
“如果对方反抗,不愿意进到转移箱里呢?”烬加问。
“所以才需要这么多人。”言琅朝前方那列车辆抬了抬下巴。
八辆加长悬浮车从高阶民区上空低低掠过。街道已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却失了人气。商铺依旧大敞着门,街上却空空荡荡的。每隔十分钟便有一队智械体巡逻兵整齐走过。
金属脚步声在无人的街巷里反复回荡。
“哒哒哒、哒哒哒!”
“嗒、嗒、嗒,咚——!”
最高监狱的塔顶嵌着一座巨大的铜钟,钟声准时敲响,把一群乌鸦惊得四散飞起。
烬加走在队尾,低着头,努力不让内心的雀跃跑到脸上。
监狱内部光线极暗,没有明显的路,也没有明显的门。他完全辨不清方位,只觉得像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箱子。
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是一个小小的窗口,警卫长走过去,朝窗口报了一串数字。对方在机器上输入,窗口缓缓向下沉,周围无数细微的灯光跟着滑落,紧接着,眼前的黑幕像帘子一样拉开。
烬加看见了那只天鹅。
隔着厚厚的透明墙,越过前面的人影,他的视线稳稳落在那团雪白的身影上。
天鹅闭着眼,修长的脖颈弯成一道优雅的S形,像是在睡,又像是静止的雕塑。它那么高贵,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神性,仿佛这座阴暗的牢笼只是他暂时栖息的一小片湖面。
烬加几乎能闻到那股久违的水飞蓟气息——甘甜,清凉,像初冬早晨的风。
警卫长在紧急调度,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紧促:“alpha退后!智械体抬转运箱,站到黄线内!其他人往后撤!不要开门!”
烬加看到一片白光闪过,黄线处升起一堵新的透明墙,内侧那堵随即消失。
天鹅被惊醒了。它缓缓睁开眼睛,双翅倏然展开,墙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别动!”警卫长低声警告,“别吓到它。”
但天鹅没有进攻。它只是静静注视着缓缓靠近的转运箱,箱子表面和智械体警卫员的身上却渐渐被一层冰晶附着。
“快一点,它要发力了。”警卫长小声催促。
忽然,天鹅像察觉到了什么,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搜寻。
谢猁轻轻碰了一下烬加的手臂。
烬加回过神来,往旁边挪了几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天鹅高高昂着的头颅,在看到烬加的那一瞬间,缓缓地、缓慢地弯了下来。它收起翅膀,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了那只转运箱。
警卫队里有人小声惊呼了一声,随即被同伴按住。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喜色。
可烬加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喉咙收紧,喘不过气。
他记得我。他相信我。
他知道我会来接他。
那一瞬间,烬加几乎想调动全身素力,把眼前的一切全部融化,直接把人带走。可他不能。现在走了,那些绊脚石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他。更何况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家了,他得把这一切都处理干净,才能让那个家真正安稳下来。
他需要耐心,路还很长。
警卫长激动地拽紧拳头,小声念叨:“不急、不急……确定锁好了再开……它情绪很稳定、很好、一切顺利……”
言琅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盯着。
直到转运箱彻底封闭、安全撤出狱室,所有人才松了半口气。谁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气氛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还是首席善解人意啊,他不想为难我们。”
“哎,这么好的人却……”
“不讲不讲。”
言琅却偏过头,瞥了一眼烬加,低声说:“是因为你吧?”
烬加笑了笑,故意带出几分得意:“我说了——你需要我帮忙。”
转移工作比预计快了不少。斐寄全程没做出任何反抗,前后只用了两个小时。提前完成任务让警卫部的人心情大好,甚至有人提议去喝一杯庆祝。
“应该不用留太多人看守了吧?”有人试探着开口,“留几个智械体就够了。”
警卫部长本就不想蹚这趟浑水,顺势把话头抛给谢猁:“主教练觉得呢?”
“看守方面我不太在行。”谢猁接得滴水不漏,转头看向言琅,“言琅医师觉得有必要吗?”
言琅被噎了一下。他当然不想留那么多人盯着,人多眼杂,不方便他私下行事。可他又怕斐寄突然暴走……但转念一想,有烬加在旁边守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警卫部的同事想必也忙,”他斟酌着说,“那……就留几个智械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