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琅脸上一时难以抑制的愤怒,像一条沉入深井的绳索,猛地勾起了井底模糊的记忆——
斐寄样本储藏室里那排东方鲎血液的瓶子。
关押室里,言琅声嘶力竭的指控。
那些指控斐寄的话,其实是他自己的心声吧。
烬加折了回来,坐到仪器旁的椅子上,语气放缓了一些:“看来,我和言琅医师是同道中人。”
“并不觉得。”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和斐寄关系很好?”烬加耸了耸肩,“他让我拥有了素力,我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言琅没有接话。
“你能想象吗?”烬加继续说,声音里渐渐带出情绪,“当时我离冠军只差一步。那是靠我自己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凭什么让斐寄捡了个漏?!我觉得言琅医师应该是最能体会我心情的人。”
言琅依旧沉默着,但指尖微微收紧了。
烬加偏了偏头,看向实验室那扇紧闭的侧门:“我在那间样本库里,看到过你的血液样本。”
言琅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我大概能体会——”烬加的声音低了下去,“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滋味。”
他的表情和语气非常诚恳。
“当时我被打了太多抑制剂,这个剂量让我差不多一个月都没办法恢复人形。至于那个催生剂,说实话并不好受。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烤着一样,却又死不了。我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全凭自己命大,跟他斐寄有半毛钱关系?”
烬加冷笑一声。
“可现在所有人都说是他厉害!呵,我赢了,就是他首席的功劳,不然我一个omega怎么会赢呢?谁还记得那49场是我自己一场一场打下来的?没人记得。只记得最后那一步有人帮了我。”
他长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倒了出来。
“现在虽然拿到了我想要的,但是,你觉得,我应该感激那个从我这里夺走、又把本来应该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的人吗?这不叫恩情,言琅医生,这叫道貌岸然,这叫假情假意!”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义愤填膺,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言琅的表情明显有了松动。他目光闪烁了几下,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去智械体公司抢走那几个家政智械体的人是你吧?”他突然问。
“对啊。”烬加干脆地点了点头,坦荡得让人意外。
“那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言琅盯着他。
烬加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你不是想要吗?”
“……”
“可它们不会相信你,它们只相信我。”
烬加的眼睛黑亮有神,像幼兽的眼睛,湿漉漉的,却透着不属于幼兽的狡黠。
言琅强撑着精神,生怕稍不留神就被对方绕进去。
“你是说,那些数据你拿到了?”他谨慎地追问。
“拿到是拿到了,但不全。”烬加回得很直接。
“你愿意给我?”
“为什么不呢?”烬加恭维道,“剩下这些医师里,能继承斐寄衣钵、把药剂配出来的,也就只有言琅医生你了。”
“你说数据不全,是需要我来补充?”言琅又问。
“不。”烬加摇摇头,“需要的是把斐寄捞出来。”
“你以为我傻?”言琅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带着审视,“你现在在角斗学校没有实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墙头草?救出他,你俩好双宿双飞?”
“那你确实是挺傻的。”
“……”
烬加笑了一下:“我没有实权,他难道就有?房子烧没了,职位也没了。我跟着他往哪儿飞?跟着一个人,哪有傍着组织强?你不也选择投靠组织了吗?当然,我也恨联盟那帮人。我不仅恨斐寄,我恨所有高阶民。可没办法,谁叫他们人多势众呢?”
言琅沉默着,目光在烬加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烬加见他不说话,便往椅背上一靠,松了松腿:“这么说吧,这个药我是一定要复刻出来的。到时候完整的配方拿到手,有的是医师愿意跟我合作。”
“你复刻这个药做什么?”言琅终于开口。
“这就不爽气了,言琅医生。”烬加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这里就咱两,谁也别装天真无邪小可爱了好吗?不是我吓唬你,这个药,现在全岛的人都想要。如果你我不赶紧动手,过不了多久,监管联盟肯定会想尽办法从斐寄的嘴巴里、大脑里撬出配方。可光靠你一个,拿不到完整的配方;光靠我自己,就算拿到了,不懂药理也出不来成品。所以,只有你我联手……”
言琅承认烬加说的有道理。有了配方,烬加就能拥有一支有素力的omega队伍,确实比跟着斐寄强。更何况他恨高阶民,这点言琅是信的。可他还是有顾虑。
“阿舍的水平不比我低吧?为什么不找他?”他又问了一句。
“不管你相不相信,言琅医生,”烬加眼神真切,“要说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除了我义父、狱王和主教练之外,就是你了。”
言琅:“……”
“要不是当初你愿意赊账把抑制环卖给我,我也走不到今天,赢不了那49场。”烬加站起来,那双炯炯的黑眼睛直直盯着言琅,像黑夜里窜起的一把火,“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起奋斗的伙伴,不是吗?”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言琅的左腿,“难道你不想踩在他们头上?不想替你的腿报仇吗?”
他说的没错……
他说的没错。
烬加眼睛里的那团火把言琅内心的灰烬重新点燃了。
他想起当初烬加带着几个无素力选手打赢比赛的样子,烬加确实是有点本事的。
而且言琅还有另一层盘算:如果只有他自己,难免那帮人获得素力后翻脸不认人。但加上烬加,就是多一重保险,可以互相牵制。
他两合作,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你打算怎么做?”言琅终于松了口。
烬加嘴角一勾,朝他勾了勾手指:“来,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