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恩死得突然,却也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前他和赞恩,一个出人一个出技术,相互制衡。现在技术方没了,新老板还没到位,他这个校长的分量自然就“更上一层楼”了。何况他手里还有一批已经有成绩的学员——比起那些乌合之众的低阶民,这才是真正优质的“原材料”。
两人谈了半个钟头,终于敲定:利润三七分,他们七,鲁德三,但鲁德握有超械体的出赛管理权。
一个要钱,一个要权,一拍即合。
鲁德还没来得及把嘴角的笑意收回去,烬加已经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举着手机直播进来了。
“烬加是来办入职手续的吧?快坐。”鲁德瞥了一眼他插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脸上堆起笑意,“实在抱歉,最近事情实在太多,都没来得及好好安顿你。”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中间却隔了十名保镖。
没等烬加开口,他又先发制人:“挡着做什么?让头狼过来坐。头狼以后就是学校的教练了,自己人。”
保安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烬加走过去,在鲁德对面坐下,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没关系,现在处理也行。”
鲁德被噎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你的事儿……可能得放一放……”他不自在地又瞟了一眼手机摄像头,“最近学员架构有变动,教练的分配也需要重新梳理,所以你任职的事,一时半会儿……”
“正好,”烬加笑了,“我现在有素力了,当素力组教练也行,我不挑。”
不挑?
鲁德干笑两声,头一回碰到这么会装傻充愣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奖励是他自己当着全岛面放出去的,失信不得。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尊大佛放在身边,供着。
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堵得慌。
这种人就像阴湿的藤蔓,给点阳光就疯长。看看斐寄的下场就知道了——还有那个狱王。鲁德现在无比坚信,烬加就是他派来打探旧事的。
所以,绝不能让他碰实权。给个闲职、空职,看他能撑多久。
“我们学校给出过的承诺,肯定会遵守。”鲁德终于给烬加倒了杯水,“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计划赶不上变化。要不这样——我先让人帮你把宿舍、办公位安排好,办好工卡,先有个落脚的地方。教职工餐厅也能去,和正式教练待遇一样。你看怎么样?”
哎哟,开始画饼了。
我是什么叫花子吗?
谁稀罕住你的破宿舍?
烬加嘴角勾了一下:“校长,您要不要先看看热搜?”
鲁德倒水的手一顿:“什么?”
“您上热搜了。”
鲁德将信将疑地放下水壶,打开手机。
【角斗学校校长为一己之私开除学员,疑似谋取智械体公司老板之位!】
他眉头一锁,继续往下滑。一个叫【鲁德录音】的词条映入眼帘,满屏齐刷刷的黑色封面像一口口深井,看得他心里发沉。
视频没有画面,只有他的声音,内容是刚才他和烬加的对话。底下评论区全是骂声——“不要脸”、“道貌岸然”、“假仁假义”……
“联盟好像把您推出来当挡箭牌了,校长。”烬加的声音不紧不慢。
鲁德面上还挂着惯有的平和,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发抖。外人分不清那是怒还是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害怕。
“把他的手机拿过来,关掉直播。”鲁德倏地站起来,朝一旁的保安扬了扬下巴。
即便是这种时候,他仍然没有释放出alpha的压迫性信息素——不是不想,是释放不出。烬加轻巧一闪,跳到校长的办公桌上,躲开了智械体保安的扑抓,与此同时,那股刺鼻的硫酸味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我一直很好奇。”烬加笑着,“校长您那无色无味的信息素,素力到底是什么?”
“烬加,公然使用素力是违规行为。我现在就可以报警抓你。”
“可是校长,”烬加歪了歪头,“这条规定是针对alpha的。没有任何一条规定禁止omega使用素力哦。”
鲁德脸上那层精心维护的“和善”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弓背蚁基因毫无威慑力可言,信息素又是无色无味的白水。他想发怒,可顶多也就面部涨红、呼吸急促,连声音都压不住那股虚浮的慌乱。
“校长,那个替死鬼志愿者队,怎么没有下文啦?”烬加拿起校长的专用印章,哈了口气。
鲁德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翻出这桩旧账。向来八面玲珑的他,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能搪塞过去的话。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校长。”烬加又道,“要不是您推荐我去参加那个选拔,阴差阳错耽误了比赛,我也不会被首席拍走,也就不会……间接获得素力。”
鲁德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摁下手机侧键,拨通了警卫部的电话。
“志愿者选拔是意外。”他嘴上还在撇清,“我也不知道会耽误你的比赛。况且,omega参加比赛本身就不合规,你没必要在这儿跟我翻旧账。”
电话响了五声,被挂断了。
鲁德心里一沉,彻底慌了,难道他真被联盟抛弃了?
“校长之前应该不知道我是o吧?”烬加四肢着地,从书桌一跃跳到沙发靠背上,像一头蓄势的猛兽,匍匐着一点一点靠近鲁德,“明明不知道我是o,却还对我赶尽杀绝?”
鲁德不自觉往后退:“什么赶尽杀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会帮校长慢慢想起来的。”
话音一落,一道透明的硫酸墙凭空升起,将几名智械体保安隔绝在另一侧。与此同时,一圈淡黄色的酸雾在鲁德脚边缓缓浮现,像一只缓慢合拢的手掌,一点点朝他收紧。
“之前学校体检,校长是不是打算更换我的信息素液?”
“……”
“还有那个替死鬼队选拔,信息素超频的人也是校长安排的吧?”
“你有证据吗?”
“嘘,别急,还没说完呢。几年前,联合尼提院长诬陷狱王,把他赶出学校,降为低阶民的,也是你吧?”
“少含血喷人!”鲁德的声音猛地拔高。
“为了这个职位,校长费了不少心思。”
眼看着那圈硫酸越收越紧,鲁德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他想抬手擦一擦额头上的汗,衣摆却不慎蹭到酸雾边缘,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窟窿,吓得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再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
“校长,”烬加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好奇,“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烬加走到书柜前。那一列列优秀单位的奖杯擦得锃亮,整齐地陈列着,看得出主人平时有多么珍惜。
烬加的手刚靠近柜门,门锁便被硫酸素力腐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你要做什么!”鲁德的声音变了调。
“别紧张,欣赏一下校长的丰功伟绩。”
柜门打开。烬加的手随意一挥,那些劣质奖杯无一幸免,瞬间溶解成一滩滩黄棕色的液体,沿着玻璃隔板缓缓淌下来。
“我的,我的奖杯……”鲁德的脸色霎时惨白,嘴唇抖得厉害,死死盯着那些瞬间消失的荣誉,浑身僵硬,却不敢靠近一步。
“你伤心了吗?”烬加微微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神经质的认真,“可惜,我没办法理解你的心情。”
鲁德的神情从愤怒到憎恨,又从憎恨跌落成恐惧,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烈的情绪撕扯而扭曲变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就像你也没办法体会我的。”烬加叹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好可惜……我本来想让你也感受感受我的痛苦。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他顿了顿,“你的痛苦,还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话音刚落,鲁德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不过是他的袖口被硫酸腐蚀了一小块罢了。
他喘着粗气,浑身汗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扭过头,隔着那道硫酸墙,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朝外面的智械体保安求救:“救救我……”
但那些智械体保安为了自保,一动不动。
“放心,我不会杀你。”烬加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的血,还不够脏我的手。不过,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他后退一步,笑容灿烂地补了一句,“别忘了给我办工牌。希望明天还能见到您,亲爱的校长。”
那之后,网上反对鲁德的声音愈演愈烈,投诉电话像雪花一样涌进监管联盟。原本超械体实验招募好不容易有了些进展,被鲁德这一出闹剧搅得人心浮动,很多人开始质疑推动超械体的真正动机。
副议长顺水推舟,勒令鲁德停职。
没了职位,没了靠山,鲁德连门都不敢出。
他是个没有素力、信息素无色无味的alpha,和beta没有任何区别。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人见过他。他像一只真正的蚂蚁,缩在阴暗的巢穴里,再没敢踏出去半步。
为了稳定民心,联盟任命谢猁为代理校长,烬加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教练的职位。那些本要被淘汰的素力组学员也回来了,可无素力组的学员终究没有那么幸运。
那天晚上,谢猁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缩着一团雪白——白得像月光,白得像一把薄刃,狠狠扎进烬加的心口。
烬加把嘴唇贴在屏幕上,贴着斐寄天鹅形态的身影,很轻地碰了一下。
“我会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屏幕那头那只闭着眼睛的天鹅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