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季安澜赶到医馆时,只有两人守在门口,医馆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
她放轻脚步,进了里间,只有微弱的烛光亮着。有名药童模样的少年趴在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坐到榻边,探手去试了试许长晏的额头,没有再发热,只是似乎闷了些汗。
夜里大家都睡得熟,她只能找了块干净的帕子为他擦拭脖颈和胸前,再将被子往上掖了掖。
虽然此刻许长晏的体温正常,但是身上有汗被风一吹,难免会受凉再次发热。
季安澜忙完后,仔细瞧了瞧。虽然几天看的都是他易容后的女子模样,现在恢复了本来的容貌,竟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眉毛并不如一般男子的粗,却轮廓清晰眉尾狭长。恰好下面镶嵌着一双墨色的眸子,睫羽纤长浓密。
当他算计人时,这双漂亮的眼睛便会被重重睫羽挡住,好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而每当他对季安澜故作引诱时,这漆瞳中便会含水一般透亮,里面全呈着她的倒影。
眉似远月,眼若寒星,如梨花疏落,春山浅描,季安澜确实爱极了。
她轻轻伸手抚上许长晏的额,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摹。
细腻冰凉的触感,叫她忍不住心生怜惜,便微微低首,在他的额间落下一吻。
这个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流连了许久不曾移开。
许长晏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慈安县,白日里抄书去街上卖,晚上在家读书,偶尔闲暇了就去回春堂做学徒。
父亲每日忙着县衙的事,但下值回来时还不忘给他和妹妹带吃食。妹妹身体不太好,总是依赖他这个哥哥,撒着娇不要长大。
梅姨做好了饭,招呼着他们用膳。
“长晏、佑姝,你们父亲回来了,该用膳了。”
许长晏放下手中的书,去叫妹妹一起坐下。
梅姨夹了筷肉到他碗里,笑着叮嘱他:“长晏读书很辛苦,要多吃一点补补身体。”
佑姝眨着乌黑的大眼睛打趣:“是啊是啊,阿兄要多吃一点,把身体养得强壮些,不然会被阿嫂嫌弃的。”
阿嫂?
佑姝说的是他的妻子吗?
可他才十六岁,何时成亲有了妻子?
“我怎么会嫌弃他,长晏怎么样我都喜欢的。”
有女子在轻笑,她的声音清冽有力,宛如清泉入耳,他听着不由地红了脸。
他看见梅姨在给女子夹菜,父亲对着她笑:“长晏性子弱,你以后还要多多护着他。”
女子点头,握着他的手承诺:“我会的。”
许长晏心跳得更快了,他侧过身子想要去看看女子的脸,却发现她的脸上似乎蒙了一层雾,叫他怎么也看不清。
忽然间,周围的场景一转。
原本坐在他身边说笑的父亲倒在了血泊之中,佑姝就趴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脖颈处都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汩汩流着血。
他心弦骤然崩断,想要冲过去救他们,却心口一痛,失去了力气跪倒在地。
他拼命抓住了凶手,不让她走。
凶手也如他所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许长晏,我就是杀害你全家的凶手。”
“不、不——”
许长晏猛然睁开了眼睛。
天光微亮,周遭静谧,没有满地的鲜血。
他喘着气,眼神聚焦,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
他愣了愣神,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在医馆之中。
许长晏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他侧头看去,季安澜趴在他的塌边睡着了,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上。
晨曦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颊上,几乎能看清她肌肤上细小的汗毛。季安澜的睡相很好,薄唇轻抿,呼吸匀称。
只是她似乎太累了,平时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能及时醒过来,而且这个点也已经到了她晨练的时辰,如今却还在酣睡。
许长晏暗想,莫非季安澜是守了他一夜?
胸口闷痛,他无法起身,不由回想起昨夜正骨时,他意识模糊间听见的话。
他下意识回握了一下手,便见季安澜眼皮微动,有清醒之兆。
于是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自己又闭上了眼睛开始装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松开,是季安澜站起了身,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额头。
许长晏脑海里回荡着几句话,他在心中反复咀嚼想立刻确认,又有些近乡情怯不敢睁眼。
“呵。”
他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低笑。
“醒了怎么不睁眼?”
被她发现了。
许长晏缓缓睁眼,季安澜正倾身温和地笑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