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花开,随风飘到了瑶光馆的池水中。
一身着锦白色衣衫的男子跪在池边,他的眼周泛着红色,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兄长,我不可能弃她不顾。”
瑶光馆风大,夜晚寒凉,披着黑色鹤氅的男子听了这话只觉好笑。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上官平。
“子澈,父亲临终时夸你长大了,如今我看却未必。”
绛屿岛上水系密布,瑶光馆中每一处院落都临水。这栏杆亭台常年浸于水中,木板潮湿生冷。上官平已经在此跪了一夜。
“你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些可笑至极的话吗?我且问你,你可知她名讳为何?”
上官平没出声,他确实不知。但他清楚林昭明的为人,他们同患难,共逃亡,难道这些不足够吗?更何况,明明是风回潭对不起她,于是他开口说。
“姓名是这世间最轻之物。”
上官晏走到他身旁。
“可至少对你来说,并不是这样。上官平,你享了十余年少主的荣华,难道就不为风回潭着想吗?”
他踱步于廊间,手中的串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只因比你早出生,就被迫接手家中的一应事务。你不了解局势,亦不了解风回潭中有多少弟子,甚至有多少普通百姓需潭中接应。”
“你不知,人可不能随心而为。”
上官晏的视线向下,扫过地上人跪着的身影。他的外衫拖在地上,吹飞了不少花瓣。
“至少不能,既要又要。”
上官平的嘴角轻颤,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可砚首山上的也是一条条命,今朝是他们丧命,明日未必不会轮到我们。”
珠响声一顿,上官晏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子澈,至少我为他们争取到了明日。只要现下还活着,就不愁明日无应对之法。而你……”
他笑出了声,
“若按你说的来,那无人能活下去,他们不能,我们也不行。其余几派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你不清楚。”
说罢,他回到房中关上门,只留下一句话。
“你既愿意跪,那便随你。”
上官平的手碰到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很熟悉,就像在风回潭,父亲每每罚兄长时,地上的水汽。
屋内人的心绪有些不宁,这些年其实他从未放下过。每每他羡慕上官平可以自在玩耍时,父亲总会用严厉冷硬的声音说。
“你是兄长,将来要接管整个风回潭。”
上官平犯了错,父亲却并不生气,他会用一种温柔的声音与哭泣的上官平讲道理,母亲也总是会哄得他破涕为笑。而自己呢,似乎从未听过父亲那样的声音,母亲也极少哄自己。
如若自己犯了错,就会被罚跪,跪在潭边的祠堂,阴冷潮湿。可看着身旁跟着跪的上官平,他心里升不起一丝欣喜,上官晏明知他只是想陪自己,可同样姓上官,为何会如此不同?
潭中的暗卫来时,就见到少主跪在门外。可眼下有紧急的消息,他便迅速行礼后敲门报信。
“飞丝昨夜大动干戈也未找到凶手?”
消息传得迅速,不光传到了绛屿,烟华城中的大街小巷全都得知了楼主遇刺。
飞丝楼戒备森严,混入一个刺客还寻不到本就是奇事,更何况那刺客并未伤害其他人,偏偏只攻击那飞丝。
一个茶铺中,有两人在谈论此事。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内容却引得周围人不知不觉往近拢。
“我听闻那刺客可是直冲冲往商行去。”
他刚要继续开口讲,就被身旁那人抢了先。
“孟行首?不可能是她吧。”
说话这人看到那人等了自己一眼,乖乖闭上嘴倾听。
“那自然不是,他们是去寻那明镜堂的林夫人了。”
身旁那一桌蹦出一个声音。
“死了夫君那位?我那日瞧见了,真是可怜竟还有些疯了。”
他点点头,又接着说。
“正是她,你们说就这样一个苦命人,她还是城外人,如何能伤到飞丝呢。”
周围一片默然,全在等他继续讲。
“听说是那商行的孟行首见她可怜,想邀她来帮她一把,可飞丝楼不饶人啊,偏要说人家是凶手。”
“也不无可能啊,我见她重新接手明镜堂了,未必全无术法。”
“飞丝楼说刺客手臂受伤了,不信她的话,逼的人家自证清白。要我说,这飞丝全然是仗势欺人。真真是狡兔死,走狗烹啊。”
有一人随声附和。
“这现任飞丝是怕自己地位不保吧,毕竟他硬是又拖了两年。说是新任飞丝有事耽搁了,怎会耽搁如此之久……”
话还未说完,便见巡城的人经过,忙噤声。
落羽今日巡城,已经在多处听人讨论此事了。这样迅速且规模大的传播,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于是回到飞丝楼时,他将情况告知了明问。
“一夜之间,消息四散开来,那应是三月阁的手笔了,这沈寂之倒还是真记仇呢。”
说罢,明问拿起笔墨未干的信纸晾了晾,将它递给落羽。
“将此送到霄山去,既然他们求着要飞丝,那就让她来吧。”
落羽接过信,退了出去。
屏风后,闵李走出来,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上次林昭明离开后,去了山后说是奉你之命,散了燃灯的人。尽快另找一个地方,天上的光快不亮了。”
明问倒是对他毕恭毕敬。
“是。”
闵李看着他胸口包扎的绷带,声音有些低沉。
“我说过,你先不要动林昭明。”
“她威胁属下的性命,不得不动手。”
闵李没说话,但明问抬头看到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机的物什。
“我既然可以让你当这楼主,那自然有办法让你像陈穗一般,毕竟新的飞丝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说完,闵李便转身离开了。
商行中,林昭明刚睁开眼,发现孟九鸢握着她的手躺在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