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陆敛陌能感受到妖气,定在夜间便已知道此妖。
而他再一次将她蒙在鼓里,自身难保下竟选择孤军奋战,这下二人连商议都成了问题。
石凳凉意沿着脊骨透上腰背,林栖吾扶额掩住脸上神色,轻叹了一口气。
“抱歉于小娘子,方才是我激动了。”
不久面前便传来声音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我本是护卫,眼下出了这样的差错总归是我办事不利。”
于和也这话将责任全揽了去,可对方一不知她送剑,二不知剑有何用,只不过是被陆敛陌“利用”了。
草木焦味传入鼻尖,睁开眼便见七天剑剑柄,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味冲入鼻腔,林栖吾转头回望,只见融冰的熏烟夹杂着灰屑扑面,引得她咳呛几声。
可尽管如此,她也觉得无力起身。
本该结束了的五行妖案再度浮现,五行未知……一种挫败与失望也加倍涌入心间,压得她竟想退缩。
交给别人查好了?她一面逃避,一面又厌恶着这种想法。
在这纠结中,风向渐渐转变,竟将熏烟带远了,余下的,是火焰热量一阵阵扑上脊背。
这一点暖意闯入身心,催她站起,当感受到脚底的僵冷,她鬼使神差般把手放上了七天剑,接着左手伤痕微微发痒,不知何意。
掌心会是暖的吗?她的心竟有了一瞬转变。
“于小娘子,你听说过妖案,现在下一只妖也许就要来找我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于和也闻言脸色逐渐严肃,连回话都忘了。
下一刻柴火噼啪一声,北哥声音紧随其后道:“这块冰化了,三条,验尸。”
林栖吾闻言朝着于和也一点头,待对方拿起七天剑,二人便往验尸房走去。
绕过火堆,院内冰雪俱化,已无一块干燥的下脚处,而尸体所经之地滴落的血水混合雪水,整间院子就像一个屠宰场。
她因眼前之景短暂停留了片刻,再掀帘,屋内三条已全副武装。
随着小刀划开尸体皮肉,依稀可以听见冰渣细响。
“不是单纯的断头。”三条讪讪抬眼,“尸体的脊骨也被抽离了,但背部表皮没有伤口。”
生拔吗……倒真不像人的手笔。
林栖吾定定站在一旁,看着对方将手探入尸体腹部,而后暗红的血夹杂着凝块流出来,在白布边缘晕开一点水色。
可突然,他染血的手掏出了一团黑黄夹杂的东西。林栖吾缓缓走近,砰、砰,屋外斧头凿冰的声音伴着心跳响,使她脊背发寒。
手一松,那团东西散落到托盘上,凑近观瞧,竟是泥土与纸屑的混合物。
“林小娘子,土妖不是被消灭了吗?”三条压低声音问。
“这确实是妖。”她回忆着五乐与陆敛陌的言行,“但也只能说可能是土妖。”
至此她忆起薛因灰,眉头蓦然一皱。一心果真难侍二主,就算卦签是好的也不见得他帮上忙。
不待她埋怨,三条又道:“死者喉管中有少量泥土残留,这些东西极有可能是生吞进去的。”
闻言林栖吾挑拣碎纸的动作一停——陆敛陌也曾吃土。
今日之变,原来自那时便有预兆吗。
“另外,死者中指与无名指有深茧,拇指食指次之,应该是长期执笔所致。”
“而且皮肤虽遭冰冻,估摸年岁也是在三十往上。”
于和也点头道:“经常写字,肚子里还有笔墨,那定是文人了。他家人怎还不来报官?”
林栖吾苦笑回:“一般人不会重视短时间的失踪,不过尸体有了大概,开封府应该在写告示了。”
对方闻言若有所思,低下头继续帮她扒拉出泥土中的纸。
这般黑色与棕黄分离,碎得不成样的纸连墨色都难辨,更别说拼凑了。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三条,下一刻寒气混着烟气侵入,门外又进来两具尸体。
滴答声一路响至身侧,被冰封得无味的尸体乍看下还是惊悚。林栖吾收回眼神,却见于和也怔怔盯向她身后。
她在心底敬佩这个胆大的,旋即背后便传来声音:“头没了,死者的脊骨同样被抽离。然后……胃中还是土与纸,手法完全相同。”
“甚至连。”三条的语气逐渐不解,“手指的茧也差不多。”
“什么?”
她这下顾不得尸体可怖,挨个察看了尸体右手,确如三条所言。
“以往的妖都是随机作案,这回的难道具有目的性?”
三人交换着眼神,齐齐望向屋外那第四具尸体。
“林小娘子,这回的妖知道它要杀什么人?那它也许就不会来找你了呢。”
林栖吾听着这话垂下眼,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
先前的赵衔页拥有神智,但子时依旧无法自控地化妖害人。这回的妖若可凭意志杀人,又是多强?
而且上回他们险胜,一靠白鹿观困缚,二得赵衔页相助。至于此次……陆敛陌、七天剑、于和也、五乐、薛因灰。
哪怕全拎出来她也无法心安。
又过一刻,四具尸体齐齐躺在验尸房内,遗憾的,验尸结果全部相同。
“早上已有人看见过这些雪块,开封府只能在不引起躁动的情况下寻找缺失的头颅。”
北哥双手抱胸,沉沉望向尸体:“这妖倒是没完没了。”
话毕,他又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问:“陆郎君在那府里是不是出不来了?”
林栖吾在沉默中摇了摇头,回:“他都能从开封府牢里跑出去,困住他的就不是房子。”
北哥一瞥屋外的衙役,轻声道:“妖不都是晚上出来嘛,你这要没问题,我代开封府向巡军知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只是我。”她抿唇,“他现在身子不行,还很容易把命丢出去。”
话语声愈来愈轻,验尸房的寒气倒愈发逼人。
林栖吾看着熏烟越过门槛,忽而又被吸了回去,下一刻一只脚踏散烟气,现出一个惊恐万状的衙役。
“那个,有人来了。不是,头到了。”
“哎说的啥呀。”
北哥越过他径直出了验尸房,三人赶忙跟上,直至将近朱墙他们才看见一个缓缓走来的妇人。
那妇人身形不稳,颤巍巍捧着个半湿的灯笼,后头两个衙役跟着,竟不去扶。
俞洋北恐认错人,疑惑走近,对方却先道:“俞巡使,我夫君的头,头在,在……”
这声音如蚊虫轻,他们探去耳朵听,林栖吾却好似先听见了水滴声。
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可转头扫视,竟见那妇人身前落了几滴血,再一定睛,对方衣裙上的红花纹骤然化作血渍。
满身的血。
林栖吾猛然抬眼望向灯笼,正欲开口,妇人竟两眼一闭直直栽倒,灯笼落地,连着盘在灯中的脊骨也甩了出来。
暗红色的蜈蚣般的脊骨像刚从灯笼里爬出来,它咬破了灯笼的糊纸,露出里头乌黑散乱的头发。
这一幕使周围众人节节后撤,屏气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