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乐仍弯着眼,缓缓走到门前道:“林小娘子,后日辰时白鹿山脚见。”
林栖吾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她上下扫视了一遍,点头问:“你与陆问泉是哪种合作?”
“互相利用罢。”话毕他嘴角一勾,走得十分迅速。
“怪人。”身旁的于和也此刻才敢收剑坐下,“以往好歹是人,现在神仙都来了。”
林栖吾重新拿起筷子,待口中吃进温吞的菜,突然又听见对方喃:“我要多练练剑了。”
还能跟谁打啊?她脑中像有乌鸦叼着思绪乱飞,而叹出一口气,耳边那句“练剑”仍在不停回荡。
练剑……白鹿神养育陆敛陌究竟还有何种深意?
若真是山神放出五行妖,十七年间都不阻止白鹿神教养陆敛陌,是故意要他失控?
五行之神,五行之妖。二者仅一线之隔。
可要论中间人,林栖吾只能想到一个。
故十月十五,恰值下元节,一路走来张灯结彩,二人便至薛府门前。
下元节惯例休假三日,薛因灰不可能不在。
于是乎林栖吾径直入府,门口小厮喊了声“林小娘子”,果然很快便去叫人。
只等了不过片刻,薛因灰跨门而入,倒茶仆从适才跟进。
茶水滚滚,他浅笑:“什么风又把林小娘子吹来了?”
林栖吾望着对方为难神色,也浅笑:“妖风。”
“哟,这可不兴说。”
“毕竟你很难欢迎我啊。”她端起茶杯收了笑,“我这回来是为了确认白鹿山的信息。”
“上回的调查还不够吗。”薛因灰似想起了那段惊险,眼中流露无奈。
随后他瞥了眼于和也,继续道:“传说,白鹿神在三百年前抵御了沙灾,京城地界百姓为感谢它而修建了白鹿观,白鹿依此成神。”
“而今时间磨灭了传说,白鹿神香火渐少,法力减弱,加之五行妖泛滥,它无言。”
对方说完盯向她眼睛,似在说:还有什么可问?
“少了一段,你先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山上还有其它动物也成神了。”
“嗷,是。林小娘子你记性不错。”
“我想知道的是。”林栖吾认真道,“白鹿究竟是不是山神?”
“当然是啊。”他好像觉得可笑,答得极快。
“你受到白鹿神指派的那天,确定没有在山上碰到过别的东西吗?”
“白鹿神总归还在,哪有别的东西?”
林栖吾看着他一脸真诚,换做以前,这些话她会信。可现在,总觉得掺了些谎。
她抿茶又道:“我知陆侍郎缠上了你,他有个门客叫五乐,与我说‘堕神为妖’。”
“你说,五行之妖凭空出现,它们的源头会不会是白鹿山?”
薛因灰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小拇指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得道成仙的动物堕为了五行之妖?我未曾这样想过。”
她玩笑般道:“说不定它们是被逼迫,毕竟白鹿神这样的神通都噤了声,我问你有没有遇到别的东西也只是担忧你罢了。”
“怎么会呢。”
薛因灰不好意思地移开脸,而这动作恰使屋外光线打向他侧脸。他的眼睫因光朦胧,眼睑微收的神态却在光影下被放大数倍。
林栖吾偶然看清了他这一点点表情,忽觉浑身爬过一波颤栗。
——他知道山上有别的东西。她忽就有这种感觉。
白鹿神说薛因灰确实为它指派,而宁巧却那边又是别的说法。如果指派也是两头通,那他土妖案时的差错就是故意为之?
她缓缓搁下茶杯,此人圆滑得令人厌烦,可另一面,说恨他他又有其苦衷,实在让人难办。
“是吗?那你有线索记得及时告诉我,现在陆郎君身居侍郎府,我总归不能常来你这。”
话音落,林栖吾起身要走,薛因灰也只躬身相送。
待走出院子,身后的于和也凑近她耳边问:“那个白鹿神是不是山神,很重要吗?”
她点了两下头。
“所以你是信五乐?”
“也不完全信。只是付出了代价换来的东西大多更可靠罢了。”
“所以你与陆小娘子说过的薛郎君就是这位薛少卿?”
她又点了两下头。
走出薛府,街市热闹不输上元节。行于这熙攘之内,林栖吾忽就哼笑。
在道教中,下元节是水官大帝考校人间善恶、为世人解除困厄的日子。这“解厄”若真灵验,谁会先死呢?
她望向路边的小摊以掩饰自己的笑意,可走过一条街后,嘴角便渐渐松下……寄何希望于神仙呢?她明知这不能让他们死。
想到此林栖吾自知已与这热闹无缘,往后半天再未走出林府。
至夜,圆日化圆月,京城夜景一改漆黑,满街透亮倒反压月色一头。
林栖吾静静坐在屋顶,人静,灯火便在眼中流动起来,光的拖影似莹虫穿行,飞往她走过的每一条街。
城西,鼠妖案中她恰与陆敛陌相遇,是白鹿神的编排。往后又遇金水河蛇妖、纸人绿虎、赵衔页、地龙观音,陆敛陌体内的神仙也随之明晰。
照这样看,若是山神放出五行之妖害人,它的目的自然便是使陆敛陌失控。
而依白鹿神对二人的编排来看,它是想阻止陆敛陌的失控。
这样,白鹿神与山神便处于对立之境。白鹿神的无言与其它事物也有了解释。
林栖吾在此刻顿觉通透,好似有了真相大白之感,沉沉呼出一口气。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身侧的于和也问。
她勾起唇角摇头,撑手往后仰,抬头见明月舒华,较灯火养眼不少。
“你说不接长期,是想好什么时候走了?”
“还没,跟着你挺有意思的。”
林栖吾轻轻皱起眉,道:“那到时可不能因没意思就立马把我丢下了啊。”
对方闻言笑出声:“我看着就这么贪生怕死嘛。”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笑。
下一刻,忽有一点冰凉落上额头,似一滴雨。林栖吾伸手去摸,却没水珠。
“下雪了。”于和也站起身,“十月十五,瑞雪啊。”
林栖吾在错愕中缓缓站起,接着放眼便有漫天光点下落,一望无际若星河压京城,白布盖琼宇。
果然,天地越恢宏,越显人微弱。
此景中她恍惚竟先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她与他的相遇,想起他的声音,所有美好回忆都在这纯白的空间里闪过……唯独没有他。
“下雪了。”
林栖吾轻声喃着,见一片雪花飘摇落入手心,又在一瞬冰凉中消亡。
好似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