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中身侧的三条迈步上前提起了滚落的灯笼,孰料头太重纸太薄,灯笼刚提起,头颅便砸地发出一声闷响,只剩了根脊骨孤零零挂在竹架上。
她看见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想动,脚却不受控制地定在地上。
直到头与脊骨被布层层包住,那双眼睛也被蒙在布中,她终于能上前。
“北哥,那妇人认识你?”
“她是开封府抄书王书门的妻子,我与他二人不常碰面。”
“抄书?”三条确认着,“那就对上了。”
四人重新去往验尸房,途中于和也问:“你先前碰到的情况也是如此?”
她忆着鼠妖、行尸、怪蛇破腹、猪啃人,眯眼点了一下头。
“那陆郎君真是个能人啊。可这近卫。”对方低喃,“你们如何认识的?”
“第一案鼠妖案,他救了我。”
“那他是你的恩人?”……“原来反了啊。”于和也以为她听不见。
下一刻对方又问:“这回呢?妖会以同样的手法对你吗?”
她摇头:“只能自求多福了。”
而后再有一个时辰,另外两个死者亲人陆续带来了被塞进灯笼的残块。其中死者可确定一个为刑部抄书,一个为大理寺书令史。
至于最后一个灯笼,则是衙役耗了两个时辰于城东巷中找到的,死者同样在官府做事,是三司度支书吏。
开封府、刑部、大理寺、三司,四人所属基本囊括了一桩案件中可以经手文书的所有部门。
加之使人生吞土与纸屑这种泄愤般的行为,林栖吾很快便想起那份欲盖弥彰的眉山巫术案卷宗。
至于此案他们是否经手,还需开封府细查了。
策马回府,一路上行人俯耳低语,正如灯笼纸兜不住秘密,下元节三日明灯的气氛,似乎就在这个早晨迎来了终结。
而林栖吾望向林府门头,那两个红灯笼也早不知在何时拆了。再去到厅室,饭菜碗筷齐全,可还未进门,背后便响起一串纷乱的脚步声。
“林小娘子,门外薛少卿道有急事相寻。”
是妖?那他的急事还真慢。
“跟阿爹说帮我留着饭。”林栖吾最后扫了眼屋内。
至门口,立刻有车夫示意她上马车,她警惕地让于和也先上,对方掀帘后竟朝她露出讶异神色。
待她上车一瞧,只见薛因灰按着胸口坐立不得,整个人伏在车座边。
“你怎么了?”
她与于和也两个人竟还搀不起对方。
“白鹿山……”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浑身蜷着发颤,额间直冒冷汗。
林栖吾见状再怎么傻也隐约猜到了山神指派,立马向车夫道:“去城西,我指路。”
街上人少,马车很快在巷口停下。于和也与车夫花了些力气才踏过积雪将人架进屋中,此时的薛因灰受了折腾更是说不出话。
林栖吾见宁巧却对他仍有防备,倒省了过多赘述:“他这种状况你可遇见过?救他一命。”
宁巧却仅愣了一瞬便拿出银针扎上他后颈与侧额,紧接着往茶杯中撒入一把药粉,递到了薛因灰面前。
茶刚喝下,薛因灰浑身一松便倒在地上,看样子应该是捡回一条命。
至此宁巧却也松了口气,道:“指令得在神智清醒时才能接收,不过依他的状况,倒像是把‘它’惹恼了。”
林栖吾旋即望向门口的车夫:“薛少卿来时有没有吩咐什么?”
“噢,薛少卿说要向您道歉,道什么歉倒没交代。”
“不会是我们上回去他府里的事吧?”于和也问。
“十有八九,可惜他现在这样回答不了问题。”
“你早看出来了?”
林栖吾盯了对方一眼:“我就只有能看穿人撒谎这一个本事。”
此话一出不论于和也,宁巧却倒先垂下眼,林栖吾知她曾有愧,立马又问:“那薛少卿醒来后呢,神智清醒他该如何?”
“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如先将他安置在我这。”宁巧却指向验尸房,“到冬天那屋子便没用了,让他躺在那吧。”
“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吗?”
“平日在医馆照顾病人也是如此,一个人可以的。”
于是几人合力将薛因灰抬上小床,得亏下元节休假,他一日不归府还无大碍。
林栖吾看着人平静躺着,最后简单慰问了几句,可两只脚刚跨出门,她却骤然停下了步子。
回望宁巧却,对方同样受到指派,那要如何保证“它”不会经宁巧却的手杀了薛因灰呢?更何况宁巧却体内还有个身份不明的侍女。
她似个木头人站在门前,犹豫一瞬,还是转身上前。
“宁小娘子,恕我直言,现在你二人可能皆有危险,能否请你们先暂住开封府呢?”
“开封府,后院吗?”对方的思绪还未跟上,“也可以。”
听见对方答应后不过一刻钟,宁巧却已连人带行李住进了开封府后院。
林栖吾再次来到验尸房拜托三条与北哥关照那二人,完罢瞥一眼托盘,纸屑稀碎,不见得能有线索。
这般回府吃了个饭又回来,今日一整天基本上都耗在了开封府。
至夜,屋内烛火照得窗外雪如雨下,路面又覆新雪。屋内火炉烘暖了房间,只是不便关窗。
林栖吾抱着七天剑坐在凳子上不敢睡,而身旁的于和也放心不下执意不走,二人似乎就要渡过一个不眠夜。
她望向窗外流动的白,静谧中忆起五行妖案,终不解妖的真假该如何辨别。
吕青怨气引蚯蚓化形为真,此点与其余四案都能对上。若土妖为假,又是哪处相悖?难道事关那道神秘的声音?
想到此,窗外忽传来一声啼哭,尖细、短促,像婴儿被掐住喉咙发出了叫声。
这一瞬她头皮发麻,望向于和也,对方瞪大眼睛显然也听见了。
她掩在于和也身后走向窗边,只见寒风夹杂着雪点挤进窗缝,推开窗,屋后院墙下竟凭空多出一串蹄印。偶蹄分两瓣,每一瓣都有拳头大。
“牛、鹿、马?驴……”于和也的声音仅剩气音。
然而下一刻,啼哭声竟从身后的门外透了进来,随着二人转身,右侧一只蜡烛恰好燃尽了灯芯,屋内陡然暗下来。
这时她的胳膊突然被于和也拉住:“是羊。”
话音落,门上便现出两点逐渐贴近的微光。
林栖吾紧握怀中七天剑,眼睁睁看着糊纸被那东西的指头戳出一个洞。
黝黑的孔,覆上洁白的雪。
忽而雪花扑闪,缓缓睁出一只淡蓝色的横瞳。
此刻两两相望,她知是羊妖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