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穷山旮旯，消息倒灵？”格斯给他满上。

“那可不。”高斯抹了把胡子，“一个多月前，来了一帮牧师，挨家挨户发什么‘追杀魔女’的教令，说这两年天灾人祸，全是魔女巫师招的。”他哼了一声，“叫我看，全是放屁。”

艾薇儿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个多月前？”

“嗯。格斯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了。”

“果然，”她放下叉子，“圣都那把火，不是一天烧起来的。”

“您是怀疑……”塞尔彼高低声凑过来。

“光凭一句‘救世主降临’，哪能一夜间煽动一整座城？”她冷笑一声，“背后添柴的，不止一个。”

“那就别去了。”高斯又灌了杯，“你们这点人，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非去不可。”

“为啥？”

艾薇儿往灶膛那边抬了抬下巴——卡思嘉正趴在那里打瞌睡，胸口烙印在火光下忽隐忽现，“为了少几个这样的。”

高斯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啧一声，不吭声了。

“老师傅，”她话锋一转，“这世道继续乱下去，你今天还能躲山里还能喝口热酒，明天就说不准了。不如早做打算，搬到我的地盘法兰镇去？那里护卫足，酒肉管够。整个工坊，你说了算。”

“住惯了，不想挪窝。”高斯把杯子一搁。

“老家伙，”格斯把大剑往桌上一横，“你不是整天吹自己年轻时多能耐？现在窝这儿打锄头钉耙，甘心？”

“爹——”艾莉卡不知啥时候醒了，揉着眼睛扒在门框上，“我想吃肉……”

“回房睡觉去！”高斯吼了一嗓子。

塞尔彼高慢悠悠添了根柴：“老师傅有本事，躲这儿图个清静是没问题。可你闺女还小，总得让她见见世面，过点好日子吧。”

老头狠狠瞪他一眼，闷头灌酒。

艾薇儿正要再开口，眉头一皱，捂住了耳朵。

“来了！”

格斯“噌”地弹起来，抄起大剑。

院门外，艾莉卡尖叫起来：“爹！怪物！”

高斯脸一沉，拎着铁锤就往外冲。

林子里阴风大作。黑乎乎的影子从树影里、石缝里往外钻，尖牙滴着黑涎，齐刷刷围上来。

“敢闯老子地盘？！”大锤抡出去，“咚！”冲最前那只被砸成飞灰，火星子溅出老远。

格斯紧跟其后，一剑扫倒仨，横劈又拍碎几只；塞尔彼高剑走轻灵，刷刷几下，数道黑影应声而散。

“都退后。”艾薇儿拦住两人，短刀在身前虚虚一划——

一道黑红十字光扫出去，黑烟齐齐从中间劈开，百十张嘴同时惨叫，散作几缕青烟。她袖子一抖，小树苗顺着地面爬过去，卷住最肥的那一团，“嗷”一声，越缩越小，化成一撮灰。

高斯愣了半秒，回头瞪她：“他娘的！比老子想的还要邪门，这刀下了咒？！”

“算是吧。”她耸耸肩。

艾莉卡跑过来，蹲地上扒拉那撮灰，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的树还能吃鬼？”

“嗯，就是个吃货。”艾薇儿弯腰摸摸她的头，“今儿它喝高了，反应慢了半拍。回头送你一根枝条，保平安的。”

……

恶灵清光，众人回屋歇脚。

只有艾薇儿蹲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扒开方才被打散的一堆残灰。

——灰烬最底下，压着一小块指甲盖大的东西——黑得发亮，边缘泛着幽幽一缕暗红，像骨头，又像某种硬壳。

她捏在指尖看了两秒，反手揣进袖袋，若无其事地回屋。

“殿下。”塞尔彼高迎上来，压低嗓子，“卡思嘉走丢那事，还有刚才这波……有古怪。”

“我也这么想。”她扫了眼屋外黑黢黢的林子，“先别声张。今晚谁都不许单独出门，守夜换两班，眼睛都给我瞪大。”

“要不要属下去四周查查？”

“不用。”她指尖一弹，一片绿光悄悄爬上门框。“随机应变吧。”

……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高斯领众人进了仓库。

门一开，一排排刀剑斧锤码得整整齐齐，寒光晃眼。

“昨晚谢了！”他下巴一抬，“老子不爱欠人情，挑一件带走。”

“哇哦，一整个军火库啊。”艾薇儿啧了啧嘴，摸了摸手边一门小炮，眼睛一亮，“老爷子，手搓的？真有几把刷子。能打这个不？”她递过去一张图纸，“料我来出。”

高斯眯着眼看了半天，在图上点了点：“火炮？这么大的口径？我试试。”

“还是那句，跟我干吧。”艾薇儿把图纸往桌上一拍，“我那地界，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哼。”老头摸摸胡子，“你们贵族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见得多了。”

“那就立契。”她冲一旁的塞尔彼高抬了抬下巴。金发青年从怀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唰”地铺在桌上。“先付一半定金，条款和火漆都在这，觉得亏，我们连人带马明早就走，绝不纠缠。”

高斯捏着羊皮纸，眯着眼一行行看。半晌哼出一口气：“好家伙，连我死后的坟地都给我划好了。”

“怕你不肯来，只能多加点诚意。”

“成。”老头把纸往桌上一墩，“丑话说前头，做什么，做多少，我说了算。”

“成交。”艾薇儿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小土偶，“再给你介绍半个同行。那把小黑刀，就是拿它身体的残骸打的。这货也是玩火的好手，你俩可以交流交流。”

土偶“咔”地举起小短胳膊，冲老头敬了个礼。

高斯鼻子一哼：“就你这小玩意儿，拉得动风箱？”

老高气得“噗”地喷了口火。

“哎哟——！”高斯捂着烧焦的胡须跳脚，“我养了三年的宝贝胡子！”

众人看得直乐。艾薇儿笑着笑着，耳垂又狠狠抽痛一下。

她不动声色，冲塞尔彼高递个眼色。

“老师傅，”金发青年把图纸一卷，“过两天你和艾莉卡先走。走北线，去法兰。”

他掏出枚铜令：“有十人护送。沿途关卡见令放行。到法兰你先开工，把这批家伙赶出来。”

“你们呢？”

“我们按原计划去圣都。”艾薇儿把铜令往高斯手里一按，“我家大业大跑不了。你就当去认认门。”

她转头看向屋外，伸手捏了捏口袋里的硬东西。

卡思嘉走丢那阵，只刮过一阵风。能在众人眼皮底下无声无息掠人的，绝不是善茬。

只是不知为何没得手，还落下了点玩意儿。

来者……不善。

她把东西一收，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

那就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