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行两天，越往圣都走，路边的景致就越瘆人。

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树皮被扒得精光；田里只剩焦黑的秸秆茬，风一吹簌簌响。面黄肌瘦的人们拖家带口，一步一挪往前蹭，看见车队，眼里的光刚亮起来，一瞅见护卫明晃晃的刀，又“啪”地灭了，缩着脖子往路边躲。

“让让！让让！”格斯扯着嗓子在前头开道。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跪在道中间，躲闪不及，差点被马蹄踩着。

艾薇儿撩开帘子看了半晌，脸一点点沉下来。“塞尔彼高！”

“在。”

“这些人能挪窝的，全引去法兰。挪不动的，就近安置到各领。传我的话——哪个不长眼的领主敢耍花样，回头我扒了他的皮。”

“是。”金发青年勒转马头，领命去了。

“比我想的还糟。”她放下帘子叹气，“粮仓扩了一座又一座，铺子开到十几个城，草药、大夫、防疫的规矩都强摁下去了……本想着怎么也能备个七七八八，结果还是连边都没摸着。”

格斯策马凑到车边，“这儿好歹还算有人烟。出了米特兰更惨，整村整村地空，连收尸的都没有。我一路过来，人都往大城跑，估计是想讨口饭吃。”

“饭哪有那么好讨。”巴克蹲在车顶，跟小土偶并排嗑瓜子，齐齐摇头，“大城也不收人。这世道，连精怪都快活不下去了。”

车马走走停停，两天的路硬是磨了小一周。

——

入夜，车队找了处背风的坡地扎营。

艾薇儿缩在车厢角落，耳朵上那枚烙印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小树苗“唰”地从掌心窜出去——墙角一道黑影刚露头，就被卷了个干净。

“别什么垃圾都吃。”她嘀咕一句，手腕一抖，把树苗收了回来。

塞尔彼高掀帘探头：“殿下，歇会儿吧，我守着。”

“稍等。”艾薇儿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绕着车厢底板撒了一圈灰白粉末。

格斯凑过来，皱着鼻子：“早想问了，这玩意儿天天晚上撒，有啥用？”

“防贼。”艾薇儿扯出个冷笑，“芙罗拉的方子，我自己又添了几味。撒上它，什么脏东西都别想闯进我梦里。”

“防梦魇？”格斯一拍脑门，“多撒点！老子一年没睡过囫囵觉了！”

艾薇儿翻了个白眼。

真要只是那点低阶杂碎，犯得着费这劲？

血红荒原上的一幕，又不受控地翻上来。

漆黑的蝠翼下，滚烫的呼吸贴着脖颈往下滑。被掐着腰按在地上，还有……她脸“腾”地烧起来。

那个混蛋！

当人的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如今成了气候，要是让他顺着印记溜进梦里——

手一抖，最后一把粉末全撒歪了。

"好东西。"格斯还在嚷嚷，"回头给我也弄点。"

艾薇儿没接话，低头系袋子。

堵住门的代价，是她自己也给封在了里头。比起用梦见窥探未来，还是……保命要紧！

——

三天后的傍晚，马车拐进个山坳。

里头别有洞天，炊烟袅袅，远远望去，几间石头房窝在林子里，屋檐下挂着个旧风箱，风一吹吱呀响。

“到了，"格斯回头喊，"就前头——"。

话音刚落，草丛里突然窜出头小野猪，哼哼唧唧往马蹄底下钻。拉车的马“咴儿”一声撅起前蹄，其他的也跟着嘶鸣乱窜。

塞尔彼高跳下马，死死拽缰绳：“稳住！别叫它们跑散了！”

艾薇儿钻出车外，手一扬，几根绿“绳”窸窣窜出，把躁动的马群捆了个结实。野猪趁乱一溜烟钻进林子，没影了。

一阵邪风扫过。

耳垂猛地一疼。她一个激灵，转身掀帘——车厢空了，垫子上只压着半块饼。

“人呢？！”

众人举着火把四周照了个遍。地上没挣扎的痕迹，草丛里没拖拽的印子。

格斯的脸“唰”地白了，抓起剑就要往林子里冲。

艾薇儿一把按住他肩膀：“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儿找？等我。”

她打个呼哨，小灰雀窜出去绕了三圈，落回来抖着毛啾啾叫——找不着。

格斯一脚踹在树上，震得叶子哗哗往下掉。

“等等！”巴克僵在半空，小鼻子一抽一抽，“……这地底下有精灵的气！我老家的味儿！……跟我来！”

它振翅往林子深处飞，众人跑了小半里地，跟着钻进一个山洞，顿时一愣——

石头搭的小灶，火苗舔着锅底。一个扎羊角辫的圆脸丫头，正掰着黑面包蘸锅里的汤。卡思嘉坐在旁边的草堆上，学着她的样，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你们什么人啊？！”小丫头抬头，老气横秋地叹口气，“这姐姐是你们的同伴？这么大个儿还不会说话，闯进来拿了我东西就吃！给钱！”

“艾莉卡？！”格斯挤上前。

“哎？格斯？”她眨眨眼，“你不是去闯温达姆了吗？这才几天就回来了，还拖家带口一大帮？”

“……闯？”艾薇儿斜了格斯一眼。某人默默把脸别到一边，盯着自己脚尖。

她环视一圈洞窟——里头暖融融的，外面那股阴风一到洞口就绕着走，连耳垂上的疼都轻了。

"这地儿不错。"她弯腰冲小丫头笑，"借宿几晚，成不？"

“这得问我爹。”

塞尔彼高掏出一袋金币递过去：“宿费，加饭钱。”

艾莉卡看都没看那袋钱，抬手指向半空的巴克：“我改主意了，我要这只虫子。”

“你才是虫子！你全家都是虫子！”小妖精当场炸毛，“本大爷是妖精！风之妖精！真没见识！”

“会说话的虫子！”艾莉卡眼睛发亮。一转头又看见了艾薇儿口袋里冒头揉眼睛的老高，“嘿！会动的娃娃？这个好！虫子不要了！”

“你——巴克大爷我今天非得——”

“艾莉卡！！”

一声闷雷从洞口压进来。

光膀子的老汉拎着把铁锤，捋着乱成鸡窝的胡子，视线扫过一洞人，最后“钉”在格斯背上：“臭小子！上个月刚给你修好的剑，又给我造豁口了？！”

“高斯，帮个忙！”格斯把剑“哐”地搁石台上，“砍怪砍的。”

“放屁！你拿它劈山了吧？”老头唾沫星子横飞。

“高斯师傅。我们慕名而来。”艾薇儿抽出那把黑红短刀，“这把劳烦磨磨。另外……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老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瞅了半天：“这刀邪门，掺了特殊的矿石？谁打的？”

“我手下。”

他把刀收好，朝众人一努下巴：“回我家再说。外头冷，喝口热酒暖暖。”

——

饭桌上，人手一杯酒。巴克一杯就倒，四仰八叉瘫在桌角打呼。小土偶把半个身子探进酒碗里泡着，小树苗偷偷把根须浸进老高的碗，叶子一会儿就红了。

高斯喝得满脸放光，话也多起来。

“你们往圣都去？”他打个酒嗝，“听说那边死人堆成山，还关了一堆人，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