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可——”塞尔彼高刚开口,就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抿紧嘴唇,垂头后退半步。
“我也觉得不妥。”格斯拧起浓眉,“你现在可是——”
“放心,”艾薇儿撇撇嘴,接过话头。“国事我自会安排。带上我,海图、船、人手,就都齐了,把握至少翻一倍!”她扭头下令,“塞尔彼高,你去安排。”
“……是。”金发青年躬身领命。
“我也去!”
门板“哐当”一声撞开来。希拉特堵在门口,胸口急促起伏:“殿下!圣都来了急报——三天前夜里,圣堂广场上聚了上万人,说是看见了‘神迹’。法王厅派人驱散,结果当场踩死几百人。现在全城戒严了!您要去,属下带人护您……”
“知道了。”艾薇儿点点头,“你留下。”
“什么?”
“各国边境的钉子,各路勋贵家里的‘眼睛’——名单都在你肚子里。你得给我盯死了。”
“那他呢!”希拉特涨红了脸,连面罩都挡不住,“为什么这家伙能去!”
塞尔彼高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口金线,斜睨他一眼:“因为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克己守礼,十年如一日。不像某些人,学了两年规矩,连敲门都没学会。”
“你——!”
“够了!塞尔彼高,少说两句!”艾薇儿横在两人中间,又扭头瞪向希拉特,“还有你!我把整个后背托付给你。办得好,回来记你首功。若有差错——”她眼神骤冷,“——提头来见!”
“……哼!”希拉特狠狠剜了塞尔彼高一眼,靠在门口不做声了。
艾薇儿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格斯:“我们这次顺道去趟圣都。给你打这‘门板’的铁匠就在那附近吧?”
“你怎么知道——”格斯一愣。
“你嫌我的刀小,转头就弄了这么个家伙。”她眨眨眼。一只灰雀落在杵在墙边的巨剑上,歪头打量,“杀人喂出来的剑,磨完煞气冲天啊。还有你这手——”
“里面藏了小型火炮,能轰一发。”格斯把左手假肢拆下来递过去。
艾薇儿接过,敲了敲铁壳:“我想去拜会一下这位匠人。”
希拉特忍不住插嘴:“殿下,您帐下工匠海了去了!何必——”
“好把式得亲自请。”她把义肢抛回去,“我眼瞎,但手感骗不了人。”
屋里静了一秒。
格斯咔哒一声接好,闷声闷气撂下一句:“要跟就利索点,路上怪物多,我没空顾你。”
“哈?嫌我拖后腿?”艾薇儿嗤笑着摊开手。嗤啦!一株手臂粗的小树破掌而出,枝桠舒展,茂密的树冠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幽光。
“这玩意儿是之前那个……”格斯眼皮一跳。
“没错,去年我跑了趟再生之塔,把那里攒了几百年的脏东西全喂给它了。”艾薇儿拨了拨带着锯齿的叶片,树苗亲昵地蹭她的手指,“现在这货嘴刁得很,一晚吞三五十只魔物都不够。另外——”
她手一抖。
“咕咚!”
一个巴掌大的土偶滚出来,摔在桌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她搓搓手指。
“它……修好了?”格斯盯着那个小东西,若有所思。
“早好了。老高能喷火能变大,就是掉钱眼里了。”艾薇儿弹了弹它的脑袋,“想让它干活,得做好钱包大出血的准备。”小土偶做了个鬼脸,被她拎着后颈塞回口袋,“怎么样?姐这点家当,够不够格和你上路?”她拍了拍手,“等我跟我姐告个别,就出发。”
——
入夜。
雨淅淅沥沥不停。
艾薇儿推开宫墙尽头的铁门。
屋内烛火摇曳。
莎尔露特枯坐窗前,披头散发,手拿绣棚。指尖破了,血珠滴在白布上,落在绣了一半的白鹰眼睛处。她却浑然不觉,依旧一针一针绣着。
“姐。”
针尖顿了一下,继续穿梭。
“我要出门了。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宫里我安排好了,你和老头子的起居不会短。”
莎尔露特慢慢转过头,眼神像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她落在别处:“我昨晚梦见他了。他说他会回来接我,带我去他的国。”
“梦而己,那家伙早死透了。”
“……这样啊。”莎尔露特低下头,牙齿咬断线头,“那你路上小心。你从小主意就大,想走就走吧。早去早回。”
语气温温柔柔,和从前没两样。
可一道声音突然扎进艾薇儿脑子里。她的脸白了一瞬,咬住嘴唇。
“……好。那我走了。”
咔哒。
门一合上,廊下的阴影就炸起一阵刺耳怪笑。“嘿嘿嘿哈哈哈!”
一团扭曲的黑烟凝成张戴墨镜的鬼脸,凑到她耳边,挤眉弄眼:“贱人,听见没?你姐嘴上祝你顺风,心里头盼着你死在外头呢——”
“滚。”她抬脚把那张脸碾散,“凉透了还阴魂不散。”
黑烟飘散。她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烛光里,那个影子还端坐窗边,歪着头,穿针,引线,银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细雨飘在脸上,艾薇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
天刚蒙蒙亮,马车驶出了城门,碾过泥泞的官道,吱呀作响。
车内,卡思嘉捧着半块点心吃得满身都是碎屑,还兴冲冲地把吃了一半的硬塞过来。艾薇儿推脱不过,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突然一阵恶心翻上来。
“咳咳!”
“殿下?”塞尔彼高掀开车帘,递来水囊,又拿来一条厚毯子,“着凉了?昨晚您回来后,在廊下站了半夜……”
“没事。”她低下头,揉着肚子,“只是在想老姐……我嘴上说给她自由,转头又将她锁进深宫。你说……”她抓住他手腕,“我做错了吗?”
青年沉默片刻,将毯角掖紧:“您选了路,属下便跟到底。天塌了,有我顶着。”
他目光一转,皱起眉头:“您这个冬天总按这里——疼?还是胀?我去找大夫。”
“不用,闹肚子而已。”艾薇儿摆摆手,转头望向窗外。
天光渐亮。老高蹲在车辕上,巴克绕着它转圈,叽叽喳喳地耍贫嘴。小土偶被气得不轻,两只小短胳膊比划得飞快,最后愤愤扭过身,拿屁股对着小妖精,格斯骑马走在边上,时不时回头插几句。
一片吵闹里,她眼皮越来越沉。
再睁眼,整个人已悬于无底穹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