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中午,雨前低迷的气压和阴郁的天色笼罩着十方天地。
北冥的秋天和北梁相去甚远。它的雨水往往很急。带着一种不炎热的躁动,凉意逼人。
时三生平最厌做选择,需要选就意味着不是最好的,只是不得已的权衡利弊。
他站在擂台上,脏腑并不疼痛,因为来前请温谷主为他金针封穴,暂失痛觉。温谷主警示他,一旦脏腑出血他不及时察觉,药王谷也不是什么人都救得回。
若他此刻认输,他要打的就是宫鸿或陆巍。
如果不,锣声一响,司徒伯的拳就会挥过来。
他接不住,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可是,他太想赢了。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取到真经。
人不可以有欲望吗?不可以有恐惧吗?不可以有贪嗔痴慢疑我执吗?
那么什么才叫人?
他知道自己又在拖延。拖延做决定的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沙漏里的沙子要漏光了,锣声要响了。看台上唐蜜和贺不丢要急死了吧,他不肯听他们的劝,没有签弃赛声明。
他这一局连打都不敢打,下一局又怎么可能赢呢?
寒雨冲刷他滚烫的神经。让他再次想起海上的风暴和北冥洋刺骨的海水。其实他想念的是那种绝境里向死而生的勇气。
它短暂的降临过,又在登岛那日被莫名的围杀击得粉碎。原来他一直都是那个困在荒岛上孤立无援的孩子。
光明剑派的派训是:我心光明,问心不问道。
他知道他已经做出决定了。所以才站在这里。
他问过自己的心。
他就是想赢——赢自己一次。
所有的比赛,对手不过是自己。
所有的比赛,对手都是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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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干什么?”
众人惊讶地看到擂台上,时三面前的雨水改变了形状,像被无形飞转的轮盘切出打铁花一样冰冷的轨迹——来自他双臂太极化圆划出的无形气盘。
“他不会以为凭自己那点真气能挡住司徒伯的七形拳吧?”
“司徒掌门可是七境修士,时少侠未免托大了。”
“此情此景,应赋诗一首。”王孙辞得意摇扇听雨。
“小十三!你在干什么!”唐蜜急得大喊,贺不丢来回踱步,“老齐咋还不回来?”
齐泉和齐天娇谈判破裂,走时撂下一句,“你的救命恩人,今日若因你死在台上,你往后寝食能安?”齐天娇冷冷道,“送客。”袖中却攥紧了金鞭。萧郁非许诺给漕帮的利益是光明剑派给不起的,她不但是齐天娇,她还是漕帮副帮主。
罗媚伸出涂着墨绿蔻丹的指尖去接雨丝,微笑倾城,“不劝劝你小师叔?”
萧郁非眸光隐在睫毛的阴影下,面无表情浮茶水,罗媚第一次看不出他想什么。
锣声一响,擂台上司徒伯道声“请了”,便一拳击出。听闻时三在光风号有勇有谋救下全船,司徒伯敬对方是条侠义汉子,今日折在七形拳下,也不算辱没英雄。
拳劲凝成实相,肉眼可见的迅影呼啸而来。
时三如如不动,动的是眼前的气。
阴阳二气高速旋转,这是他观察破障船涡轮受到的启发,前方会有一片接近虚空的区域,连气都流失了。
而波需要介质。
在虚空里无法传播。
时三的内力水平竭尽全力也做不出绝对虚空,但相对低压的区域可以耗散拖住那一瞬间的击穿势能,使压实的气体重新膨胀分散。
所谓毫厘之差,差的就是那一毫厘。
拳力与阴阳气盘相撞爆炸的瞬间,司徒伯亲眼看到一点银光——倏然穿过爆炸的火光瞬至眼前,他急遽气冲双拳抵挡“啪!”
剑气未伤他分毫,但划开了他的特制拳套。
时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流光迅疾一往无前。
司徒伯勃然大怒,失去防反震拳套,他每次击拳自己都要承受三成反噬。
但只要他的手还在,他就要击拳!
第二拳回身击出,时三提前吸纳运气,闪躲仍十分狼狈,绝对被拳风扫到了!滚地卸力时听到脚下擂台与四周看台传来喀喀开裂声,腥甜泛上喉咙。
众人骂骂咧咧挪位置,有檐角碎块砸下来。
司徒伯自己也被反噬得血溢出鼻子,立时被雨水冲刷掉,空气里都是潮湿腥甜的泥土气息。他没听说时三的轻功这么快,竟然躲过他两拳。
时三任督二脉未打通,不善存聚真气,但他所用原不是常规练气法门,爆发力惊人。
他喘着粗气,剑撑在地,隔着雨幕的眼睛亮得骇人,牢牢盯着居高临下的司徒伯。
司徒伯瞬间想起他们西北大荒的狼。心里罕见地发毛。视野雨幕昏暗,只有那双狼眼烙印其间,雨水像隔着窗纸般哔啵乱响。
时三知道司徒伯被反震得不轻,脑子必受震伤。
张掖说过:拳者,肉身成器,毕全身筋肉发力于一击。虾拳者,拳之极也,最耗内力,不可连续激发,需要卸除反震。
司徒伯、陆巍、宫鸿明珠,三位都是力系的七境高手(后两个时三昨晚才从萧郁非那儿领教过)。
在大昱,玄修分九境(也有称九阶)。
各道派系境界划分与破境法门尽不相同,同境界的战力水平参差良莠。
且七境以下看不出特殊指征,一至六境常有虚报,七境修士又屈指可数……
是以不同道、不同派的各门修士齐聚,一般不以境界论。
故此,实战当中越级挑战者常有,以一境挑六境者都有。
但也仅限六境以内。
人到七境,化实为虚,虚气生实。
司徒伯的七境拳劲便能将气凝成实体。霓裳大比第一日与他同组,弃赛一局避其锋芒,可惜今日终究落败,回房养伤不能再来观战。
然司徒伯却是三人里最不经耗泄的。他的七形拳,每次出拳尽可能一拳绝杀,不单是威力足够,亦是耗泄不起。
时三于是非打这场不可。打宫鸿和陆巍五招之内找不出破绽,他就有亿点死在台上的风险。
时三前脚起身,司徒伯后手攥拳咔咔作响——时三不动他也按兵不动,可时三怎么敢动的!
第三拳猛地击出,时三再次全力提气翻空躲闪!一道闪电劈亮雨幕!时三半空只觉剧痛侵透肺腑,金针被拳劲波动活活打出体外!他一口血硬咽回去,落地旋身一剑斩出!不能再躲了!
司徒伯被拳力反震得颅脑剧震、间歇失明,七孔都渗血。
但他已经适应!
他底子深厚,不出两拳必将对方击溃!但他没想到时三居然急速发难,这一剑过来,他无暇缓冲,视野发暗,只能拼力连出第四拳——
拳劲与剑气相接,才发现剑气极弱,对方被拳劲余波掀翻在地,却压根没出全力!(其实时三已拼尽全力了……)
再神经大条也意识到对方在耗他,可司徒伯不能赌,万一时三下一剑刚猛致命呢?司徒伯伤势因为刚才连续发出两拳,已愈发严重,视野黑暗的时间超过看见的时间,身体各处都在出血。
司徒伯一把扯碎上身血衣,露出一身精壮孔武的虬结肌肉,大喝一声,决意克服对反震的恐惧,全力一击绝杀此局!
时三终于看清彩衣拳侠的彩衣——那燃烧的七彩精光,绚丽如雨中彩虹,覆盖司徒伯全身。此前隔着上衣远没有眼下绚烂。
看台上人群都站起来了。
能把司徒掌门逼到爆衣相搏,这后生是个人才啊……
最初那次阴阳气旋和后来数次搏命躲闪已经耗竭了时三的真气。他唇角不断溢出血丝,脏器来到承受极限,再强制运功只怕爆体而亡。
一瞬间,心底两个声音再次冒出来。
——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呢?
——认输吧,认输起码能保命。
“且慢。”时三打断司徒伯出招。
看台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时三自知站不起来,索性坐地盘起腿来,他甩甩将断的神志,眼睛隔着滴水的留海狼狈笑笑,“司徒掌门,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拼着反噬也要跟我打到底?”
司徒伯坦荡道:“受人所托。”
他自知功法有缺陷,此局若败,未必争得过宫鸿或陆巍。他受恩人之托,必要取得这个名额。
时三一怔。悟了。
他几乎又要笑出来。
心里闪过千百念。
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子,一副“我问完了,出招吧”的表情。
司徒伯神色有些复杂,他此时已对时三起了敬意,自出道以来,他被逼迫至此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时三的剑气凝不成实体,显然最多一个六境的中阶修士。却敢跟他挑战到底。勇气是一种可贵的品质。“承让了,时少侠。”
司徒伯也要突破自己了。他戴着那副拳套太久太久,久到近乎摘不下来。
拳修肉身成器,需对自己的肉身绝对信任。而不是镇日套在一个壳里。
他后撤一步,略微屈膝,腰马合一,双拳拉开,周身彩光大耀。
时三闭上眼。
现在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看台之前的嘈杂也消失了。混入大雨中格外寂静。天地有雨。
司徒伯连出了七拳。
虎、鹤、蛇、熊、猿、鹿、拳虾——七种形态拳劲依次显相在半空,被司徒伯最后一拳直接推叠聚变成一式复合拳“嘭”地发出音爆而去!
拳劲比声音先到。这是时三滤掉五感的原因。什么都不能干扰他。
他再一次在虚无中找到了无限空处。
然后遗忘了所有招式。
包括那一剑。
消失的瞬间,他变成空。毫无抵抗。拳劲经过他,如经过一个放空容器,填满的瞬间就是炸裂的瞬间。
但没有炸。
他意识一念收束,仍以那套运气心法,截流了所有拳劲灌注的真气,此前充盈全身穴脉的导气方式却完全反打,一瞬间巨量真气挤压成一点——爆冲开任督二脉,他整个人红光闪动。
看台暴沸了。
“他借力打通了任督二脉?!”
“卧槽,牛逼!!这都没死!!”
王孙辞刚在扇面上题好两句诗,“一个虾蟆两个大,遇见老虎呱呱呱。”原是讽刺时三那个气盘像虾蟆遇险时膨胀身体虚张声势,打算赛后送给时三羞辱一番,现在越看越像骂自己的。气得嘴唇子又开始疼。
“等等!那他妈是啥!”
时三被冲开的发带,墨发飞扬间随衣袂卷入他周身的场域,雨帘落在其上,像落在水晶球面,雨居然停了。他整个人盘坐在刚被雨淋得磨砂的透明球面中,一束天光下落,将雨水尽去后的球面边缘映出剔透暖光。
各道流派常以古时道家的“练气、筑基、凝实、元婴、化神、出窍、练虚、大乘、渡劫”,与佛家的“入道、因果、消业、持戒、静心、觉察、破执、随缘、明心见性”,结合自身道性来定境。
时三所修有情道(又称多情道),九境划分为:缘起、性空、三昧、四象、五识、六感、七情、菩提、涅槃。
道家炼体,佛家修心。玄门修士心体同修,登阶之时,以心破境,以体承压。
大昱境内,九境修士仅四人,顶尖修士仅八境的龙青衫、金菩萨,七境高阶修士区区十六人,能得公认六境的中阶战力修士不过二十几人,而低阶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时三便是这过江之鲫中的一员。
说来惭愧,他七岁入道缘起。方才还在缘起。虽然他越级修过许多中高阶内容,但对他升入性空境,不见帮助。直到此刻。
“他不会是……破境了吧……”
“好家伙,在擂台上修炼开了……”
“你懂什么,小剑圣这叫练中学,天才挨打都悟道。”
“看不出他到几境了。有谁知道他之前几境?”
“他不说谁知道……第一天打陶天真都费劲,昨天就能打金赞了,现在挨了司徒伯四、五、六、七……十二拳!居然还没死,准六境的霓裳坛主都只能接两拳!”……
一境缘起。初入道境,而能炼精化为真气者。此境内力初具规模,可为兵器赋能,脱离低等武学范畴,是修士门槛。
二境性空。敬因畏果,真空妙有,夯实气基,打通气脉。为后续修炼筑下基础。
三境三昧。修善消业,三昧离情,真火内燃,凝实真气。他这些年练得零零碎碎散在身体各处的真气,一瞬之间凝实气海。
四境四象。持戒修身,经脉重塑,脱胎换骨,四象循环。薄薄一层胎光笼罩,那水晶琉璃般的结界是时三的场域。
五境五识。静心止念,练气化神,五识通明。比如时三最爱修的耳识。七岁之前,他一直住在一个四方被阵法围住的小院,每天最开心的时间就是午后劈完柴练完剑,坐在围墙下面听墙外的山海微澜、鸟语花开、人声热闹。他有一只玩得极好的麻雀伙伴,爱吃小米,爱唱歌,经常给他带外面的叶子。
六境六感。觉察动念,出窍外观,打磨心觉。即时三常修的预感直觉。实际这有明确的逻辑过程,但经过长期训练后,再预判事物,溯因推果,过程一瞬省略。一叶知秋,见微知著,仿佛未卜先知一般。
七境七情。破除情执,炼神化虚。此境者如剑修,可将剑气凝成实相,肉身可感,肉眼可见。七情执俱除,则此境圆满。
“他破境的反应怎么跟我们不一样?”聊得热火朝天的均是各派小弟子,稍有阅历地位的此刻都噤声了。
“我听说,他是有情道修……”
“挖槽?还真有这玩意儿?那他第七境咋修?以情入道,却要看破情执?那不道心破碎了?”
时三收起真气场域,他以前不知道真气能把头发吹干。衣服也干了。发带,掉到擂台外了。他提剑起身,朝司徒伯感激一笑,抱拳道,“多谢司徒掌门。”没在他参悟时出拳,实乃君子,“不如我们再各出一招吧。”
半决战擂台时间是一炷香,香要燃尽了。
司徒神色复杂片刻,最终释然,爽朗大笑,“好。”
现在两人各负重伤,但都有足够真气护体,倒是不怕打死人了。
司徒伯已使不出比刚才威能更大的招式,亦不再需要。好在他的反噬也被那一式冲破,能将反震回的波与气归回体内,最多承担一成余波。
他仍打出螳螂虾拳,以示尊重对手。
时三的基础太牢了,十三年磨一剑,十一年悟一境,连破六境,最终拔升到七境七情。沛莫能御的剑气浩然挥出,洁白纯粹如一场飞雪、一把晶莹的雪剑,竟生生斩破了司徒伯的拳相!——快雪剑气压住了拳爆火光,气浪自擂台平开而去,三面看台观众一惊,躲的躲,退的退,运气的运气,严阵以待——
只有一人撑开一把伞。
罗媚在萧郁非的伞面下,听到淅沥沥一阵水声,春雨般轻快动人。
她睨视到萧郁非唇边令人心颤的弧度,墨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台上司徒伯退后数步封住震颤的气脉,他遗憾地遥遥看一眼修罗剑派的看台区。抱拳向朱楼:“我认输了。”
锣声一响,“时三,晋级决战,取得千涵窟名额!”
唐蜜离檐廊近,刚被“雨水”扑面,大小姐脾气正要开骂,听到这句,“啊——”尖叫起来,直接扑进贺不丢怀里,以前她都往时三怀里扑,现在时三不在!贺不丢呆若木陀螺,被抱得大气不敢喘。
齐泉看着掌心蓍草,五味杂陈地自嘲。他遇到一个算不准的人。
时三径直飞回看台,贺不丢唐蜜并赶来祝贺的众人围成堆把他抛了起来,这是他们的祝贺仪式,昨天他已被抛过一回。时三现在看着气脉通畅,神采奕奕,但这三颠两颠他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忙笑着摆手告饶,“不成不成,要颠吐了。”
“你知道这场的赔率是多少?”贺不丢捶他肩笑道。
“多少?”时三立马支棱起来。
“一比二十一哈哈哈哈哈!”
“怎会这么多??”
贺不丢附他耳边:“万洋那个大傻子,带头买你输买了一万!”
万洋连续三天,下注从无败绩,吸引了大批拥趸跟庄。今天买时三赢的除了搏黑马心态,基本就是时三这一票好友的友情支持,买的不多,赔率瞬时拉高。又吸引到一批搏黑马的,万洋又加注,拥趸又跟庄,两相博弈吸足眼球,总奖池最后滚雪球滚到了二十多万两雪花银,刷新连日来最高单场次记录。
临上台时三让贺不丢帮他去一楼买了五十两(贺不丢还借给他二十两),想万一赢了两人分,但他没问贺不丢,现在反应过来——
“你不会也买了我赢吧?买了多少?”
“一百,小爷够意思吧!”贺不丢转着判官笔,喜笑颜开,“现在变成你一千,我两千,房子有了,老婆也有了!”
时三惊喜,“妈呀!贺不丢!我们发财了!”“哈哈哈!”俩人开心地抱成团。
唐蜜:“别看我,姑奶奶出手,自然一千起。”
步梨同:“我也押了时少侠三百两。”
江摇情:“我押了时小兄弟五百两。”
尤雪月:“我投了时兄三百。”
孙继圣:“我也投了一百。”
陆巍没说话,也不笑,其实他买了一千,他单纯不爱笑。
“你是真吉祥物,”买时三的本金都翻了二十倍,贺不丢大笔一挥,“来兄弟姐妹们,给我们吉祥物走一波!”又给时三扔起来了!
齐泉迎温笙鹤过来,原本担心时三内伤,看他玩得开心,决定先不做扫兴的家长。
这边热闹,另一边黑气冲天,王孙辞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他们狂浪什么?”
“七境之上,有狂的资本。”金赞翻看手中金光,心道若是自己将落日乌蝉练至八层,必能升入七境,昨日岂会落败。
素观音一甩拂尘:“不过是些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