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嘈杂混乱一片,时三心中骇然,掌力推开楚枫粘他不放的手、向后游龙翻出!
刀气击中胸口,内脏又是震颤发痒,时三咬牙空翻卸力单膝落地,险些滑出擂台边沿。
楚枫金刀已飞至!劈天而下切风断水——看台唐蜜贺不丢大喊“快跳台!”
时三全没听见。
刀刀刀。
萧郁非清冷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刀是一种厚脊、弯刃、应力在弧的武器。它不像剑。”
它刃脆。
时三运起全身真气,击出落日乌蝉反掌,发向弯刀弧度最大的刃处。
冰裂的脆响伴着真气发热挥发的“滋滋”声,刀面配重失衡,擦过时三绕飞回楚枫手中,瞬息迸裂。
楚枫险险避开!大怒!踢起残月刀在手,天罡北斗步映出七面楚枫迅疾围攻向时三!
时三捂着胸膛满心不甘,左掌暗自抽蓄出护体真气。
数刀并落!“铃!”时三袖筒突然飞出白光奋力撞向刀锋!
“嘭!”楚枫七幻俱破,被直直撞下高台!
一道金红身影一掠而至接住楚枫,楚凤雄大凤金刀反刀七十二劈,将银铃与绡劈成无数碎片洋洋洒洒漫天银白。
鸣锣声响。
场下一片哗然。阎浮梦脸色惨白,指甲攥进血肉里。
齐天娇腾站起身,绝不会听错,昨天救她的铃铛——是时三的?
时三趴在台沿亲眼看见满地银白无声无息,再也不会偷吃他的花了。一口急血喷出来。两眼一黑,栽下高台。
齐泉心忧阎浮梦,分神间竟没看到台上变故,回神如梦醒般便要施救——
凛冽紫气先他一步,擦过去如一道霜电飞出,将飞坠的水蓝身影接在空中,以一道不符力学的诡异折角直接折飞回来。
罗媚坐在看台微笑饮茶,杯子“啪”地捏碎了。
光明剑派的人都纷纷给萧郁非让路,贺不丢急得跟在后面,唐蜜吓哭了,齐泉剑眉紧拧伸手来接,萧郁非抱着人脸色难看:“让开。”声冷如霜。
齐泉看一眼时三双目紧闭,睫毛都溅上血,微微错开,萧郁非抱着人大步流星进到后殿内室。
温笙鹤和孙继圣带着药箱往这赶来。
楚凤雄扶楚凤仪回看台,楚凤仪大发脾气,经过机关门肖辞汉解星芒那桌,他挣脱楚凤雄手臂,退回去,脸上绽放又诡又艳的笑意,“肖辞汉,当年约定还作数否?我需要一把新刀了。”言罢,满意离去。留下一片混乱的肖解二人。
解星芒剔眉道:“什么约定?”
两个光明剑派弟子在高台下收捡银铃绡碎片,一个道,“至于吗?碎尸万段不过如此。”
另一个道:“快捡吧,齐师叔说少一片唯咱们是问。”
还一名弟子将快雪剑奉回去了。
白玉京转着茶杯,红色茶汤香韵流转,但他一直笑,根本无心喝茶。
他想,封无垠,你最心爱的弟子,和你最爱护的小师弟,哈哈哈,怎么会有这种事?
内室门扉紧闭。
时三醒过来时正盘坐榻上,后心源源不断有暖流渡进来,但不知道是他最近功力提升变得敏感,还是伤重不支感官失衡,那股暖流不纯。间歇掺杂一点秋天的冷意。
“师侄,不要浪费真气在我身上了。”时三哑声道。你还生着病呢。
萧郁非冷笑一声。别无回应。
时三便要起身,被萧郁非吸回来,“作甚么死,坐好。”
萧郁非沿他任督脉上几大要穴推转莲花,真气并行,补护心脉。
时三被迫开放气海,纵他真气入体,二人恢复周天循环,气在两人身体间交互运转。
贺不丢听到动静,从外间掀开珠帘进来,“哎呦喂祖宗,你舍得醒啦?”
萧郁非又冷笑。
时三咳了一声,“我师兄呢?”
“和唐蜜去送温谷主师徒。”贺不丢在茶桌前坐下,“温谷主说你这次新伤旧创一起发作,瘀了不少血,一口气好悬没上来……下午场你别打了吧?”
时三垂着眸子,攥紧拇指。
萧郁非又冷笑,“坤泽之友,好一个英雄救美,连楚枫那种人你都敢碰。”
“唉你不要冷笑了,我怎么能想到他阴我,见死不救也不成啊。”时三郁闷地吐苦水。
萧郁非冷笑得不能再冷了,“执迷不悟,那你死了活该。”
时三知道他是气话,但是心口好疼,回过头,“那你别救了,让我死了算了。”
给萧郁非噎的,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凹进一块,内力排山倒海拍进去,时三又呕出一口残血。
萧郁非撤掌起身,倨傲的下颌抬起,垂眸冷冷道,“我再帮你,不姓萧。”
时三捂着胸口撑起身,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不姓萧,跟我姓吗?”
萧郁非气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外走。
贺不丢忙拦他,萧郁非没回头,“算我看错人,押注在你身上。你可以退赛了,我换注了。”
时三脸也白了。
贺不丢拦不住,萧郁非掀帘扬长而去,贺不丢一屁股坐床边,“唉你,你们俩怎么见面就吵,你师侄这次很仗义了,还给你疗伤。他说什么押注,他在你身上投了很多钱吗?他押你第几?”
见人走远,时三硬撑的背脊终于塌下来,满口苦涩的血腥,“他根本不是关心我。”
他是关心我这一场打得……下午拿不到前三了。
时三突然觉得这两个晚上的自己特别可笑。真就笑出来。“我和他罐罐里的蟋蟀有什么区别?”
贺不丢吓坏了,摸时三额头,“什么蟋蟀?我要不喊温谷主回来吧?”
时三垂着眸子笑,“是个故事。有个人,养了很多蟋蟀,每只都住单间,每只都花时间照顾,对每只都挺好的。只是一旦有斗伤斗残的蟋蟀,立马就扔了。”
“这不正常吗?”贺不丢奇道。
“是啊。”时三笑得又咳出血来,“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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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伯一拳震碎霓裳的第一缕音波,崩坏的场域向四围坍塌,看台的人是最先接触的——强者如八大派精英并无罣碍,白玉京手中的茶水都无甚异样波动;内力弱者如跟着万洋在枕云楼包厢里吃万家后厨做的凤落仙芝(一种岩耳榛蘑火腿炖雏凤盅)的王孙辞,“哇”地被震吐了……唐蜜在内殿门口都感到空气中逐级锐减的波动,勾了她心尖一下。要不是惦记时三,她横竖要去观战的。
还没推门,贺不丢出来了,第一句话就十分严肃:
“时三被人下蛊了。”
唐蜜睁圆星眸,“啥?”面纱都吹起来,撸袖子就要进屋,“哪个龟儿子干的,给劳资等到起!”国粹飙高,旁边连廊的人都侧目。
“姑奶奶小点声!让他睡会。”贺不丢好悬拦住,摇头,“我也搞不拎清,你记得他那只蟋蟀放生了吧?”
唐蜜当然记得。
重阳赴宴那天傍晚,时三走半路非要把他的斗彩小罐放回屋,蛐蛐也放生了。唐蜜则回屋换了身天山裙,几人赶时间抄的近路。碰巧孙继圣研究医书走得晚,也抄了近路,岂料遇上万家那条逃走的蓝环蛇。他不会武,身上也没带蛇药,命在旦夕。幸亏唐蜜路过,黄绫一出将人带飞到数米外安全处,他捡回一条命来。(蛇也被时三抓走还给万洋。)那晚温仇夫妇才带孙继圣携礼来天山派敬酒。
特特感谢天山派援手之恩。
唐蜜因此收获了孙继圣这位一口一个唐师姐的小师弟。算起来,温谷主与唐蜜的外祖父唐正功早有结拜之谊,温笙鹤的侄子温少卿温师兄是小姨唐独绝的关门六弟子之一。医毒不分家,如今更是亲上加亲。
“我这就去找温舅公,区区蛊毒!”唐蜜又被贺不丢拦住,他直道:“也可能是降头,等他睡醒再说吧。齐泉呢?”
“被簪花夫人叫走了。降头也不行啊!小十三到底咋了嘛!”唐蜜直跺脚。
房间里,时三叹口气,虚弱地爬起来。他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伤情的命,原以为要狠狠伤一下的,伤了不到一炷香……还是爬起来干活吧。“你们不要在门口大声密谋啊,我没睡。”
“嘭”声巨响!爆破声震得整座楼都摇晃了!大榜三十名开外者几乎没有不捂耳朵的,唐蜜感觉她整副内脏都颠簸一下,“不好。”
急急向外廊走,霓裳的琵琶弦断了。
唐贺两人探头去看时,正见到胡旋抱着霓裳飞旋而下。她的亚麻防风纱巾像一条白色宽阔的河,在半空中围着二人奔流,落地时她扶着霓裳,随手挂回纱巾到耳后,抬头道:“司徒掌门,得罪了。”
司徒伯声如洪钟:“好说。”
霓裳没受重伤。可她的弦断了三根。她眸中是坚毅不甘的泪火,“教主,我还有一根弦,不到最后,天音教没输。”
胡旋纱巾外露出的美眸温柔带笑,她摇了摇头,理着霓裳栗色的卷发,“十六仙音缺一不可。记得吗?我们永远都要为彼此留一根弦。”
霓裳没说话,握紧胡旋的手,话都在滚烫的眼里。
唐蜜羡慕地想,如果当掌门,就要当旋姐姐这样的掌门。
幸好唐门有温师兄,天山派有江师姐,她只需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幺。
唐蜜知道,刚才那声巨响并非弦断之音,而是有人在三弦齐断时隔空弹响最后一根弦,将司徒伯的拳劲从琴弦崩断处弹拨回了台上,司徒伯不得不自拳相击,产生的巨爆。
胡旋对声音的操控已登峰造极,唐蜜怀疑只要有介质她就能控音杀人。然而她的刀还未出鞘。
师父的胡琴固然精妙,但师父位列六天王,是凭早年北烈白刀的名号。南北双刀决战后,师父就未再向前讨教。
而此时的莫回头,目光亦十分欣赏:有能力,留余地,江山代有才人出。
唐蜜和贺不丢肩膀并排处冒出一颗漂亮的头,两人吓两跳,都要捶他,“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时三笑道:“你们不进去,我就出来咯。”
贺不丢扶住他,“您老还是回屋歇着吧,再吹了风。”
时三顺势趴他肩上泫然欲泣,“这次大比我是不中用了,”拿他袖子擦擦挤不出的眼泪,抬起头:“此路不通,我们换山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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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打算在山上开路。
时三两次夜爬沧海峰,和萧郁非都是飞到几十米草坡,找路上去。
因为后山脚下千涵窟入口处有万家机关。
把环山脚一带盯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入。
入山庄第一天,万管家就善意提醒过众人,不要去沧海峰脚转悠。一旦误入机关范围,任你是玄门名宿泰山北斗,一样神仙难救。
万家机关名曰七破七杀七绝剑阵。
武道绝杀往往分三种逻辑——
一力降十会:以巨力胜。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以巨速胜。
泰山压卵,恒河沙数:以巨量胜。
再强的高手,遇到绝对的力量、绝对的速度、绝对的数量,都是死。
而巨量胜于巨速胜于巨力。
“我们面对的就是巨量疾密的剑,”齐泉展开剑阵分布图,“以成年人体估算,在外围七破阵中一息要迎击三千剑。”
贺不丢:“七绝呢?”
“万剑。”
事物一旦夸张到某种程度,人们就不会惊讶了。
唐蜜摇头:“做成这样,根本没人敢闯。”
齐泉:“正是威慑,发动一次剑阵要烧不少钱的……所以,我们没有正面攻入的可能。”
时三想,我要是挂一身千金钻,不就进去了?
齐泉展开第二张图:千涵窟的原始洞窟分布图。
六百五十七窟,横截面呈“米”字向外辐射,最底层有七十二窟,共十八层,共用一个主轴连通,逐层依规律递减,顶层仅一窟,便是涵经洞。
从图上看,内部结构似宝塔,似蜂房,似松树。中轴作为唯一楼梯,每隔一层平台、穿过一窟,形似九节鞭,又似人体脊柱,软骨与脊骨节节相连。
这一座千涵洞窟,如抽山脊般采攫尽了沧海峰的根气。
沧海峰主峰离后山谷底约四五千尺,涵经洞背面就开在幽谷绝壁距峰顶约五百米的位置,下方亦幽深绝巘,真正的孤悬在云气缭绕中。
“簪花姑姑只能帮我们这么多。我们要找到山壁相对薄弱的洞窟,借洛少侠祖传的洛家铲,钻孔进去。”
“打洞?”贺不丢一言难尽,“这主意不是你出的吧?”清泉君子想不出打洞这招。
时三严肃点头:“我出的。”他手指点在地图上西南山腰,“往这打,这里薄。”
“我们要蒙面穿上夜行衣去盗墓了吗?”唐蜜眼睛烁烁,洛岳两家是湘潭一带有名做偏门生意的家族,听说他们捞的偏门里就有盗墓这门。
昨日打赢金赞以后,时三回来问齐泉,“师兄,你刚说若我输在这场,我们另想办法?”
而时三答应带萧郁非进洞,他也发愁怎么过万家那关。却在方才看见出手救人的洛一闻时,灵光闪现。
最终齐泉去促成此事:洛家同意助齐泉等人自山体进入千涵窟,条件是打开涵经洞时,洛家人见者有份。
萧郁非曾以落日乌蝉神功劈在沧海峰顶,沿途冰裂一纵而下,时三听得有处岩层格外薄弱,对照地图来看,便是西南山腰下的“九霄洞”。
时三拿到名额最好,届时他在明,齐泉他们在暗,他打掩护,依旧由齐泉记文、贺不丢绘图,众人里应外合,防止被一同进洞的万管家和名额另外两人发现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