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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三十六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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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人一定会对进出洞人员和洞内宝籍严防死守,一旦经书失窃,恐怕众人无法离开北冥,将内容复录出来制成赝品替换真本是最稳妥。

时三以前也问过,为什么朝廷不直接下密旨,令万家全力配合,那些宗祠长老难道真能抗命?

万家与玄门不同,玄门各派哪家没有顶流高手坐镇山门,光明剑派有封无垠,玉龙剑派有龙青衫,扶摇剑派金菩萨,修罗剑派没了罗王侯还有罗心,剑尊李狂客是天龙教长老,天山派莫回头,天音教胡旋……英雄遍地走,豪杰如水流。而万菊洪在大榜虽排二十二位,万家长老却是生意人居多,到万洋这辈,更是武道凋零……齐家之所以家业浩大却危如累卵,也是一个道理,否则齐天娇也不必急着立名。

齐泉道:与万家交恶对大昱皇室不是好事。

万家是北冥的土著,但不是一般的土著,他们对这片土地有绝对的掌控权:因为他们能操纵仙障。

近年虽有破障船,也只能破开日常雾障,一旦战时万家打开护岛大障,谁碰谁死。故凭仙障天险,别的国家攻不下北冥。北冥群岛与大昱是合作,是万家选择了大昱。

一千四百年前,北冥与九州国土相连,气脉同枝。海王飞升时抬升海平面,将北冥与九州隔绝,生出桃源海峡。千百年间沧海桑田,数度地质变迁,气候变暖海水上涨。到大昱开国时,九州与北冥已是遥遥相望。

《百业录》在数朝前又名《商经》。初版详细记载了教人白手起家、积累原始资本,实现财物自由甚至富裕生活的路径。

因千百年间几经王朝更迭、删改散轶,民间通行版本现已不足百篇,内容多为残章,又多不通曲折之处,才逐渐由一本济世奇书,演变为科普用书。

万家凭借原版《百业录》,由当年一户普通农家发迹,白手起家逐代建立起家族商业版图,其产业遍布九州。在大昱开国后更是受朝堂政策保护,同时替大昱保管宝藏与文脉经卷。

前朝抑商,认为商贾是下九流。而到现世,底层困苦,阶级固化,仕途饱和,上升通道逐渐锁死。封无垠认为只能以商养民,底层再不发展经济,穷的穷死,饿的饿死,百姓必要揭竿而起,这个国家繁荣昌盛的表象不必外族来犯,便摇摇欲坠不再稳固。

可正因为此书神妙,万家倚此发家,早将其视为己有,绝不同意原版外泄,美其名曰保护。

而万家本部更在三朝以前就建起举世闻名的铸剑山庄(万剑山庄前身),以强力武装捍守群岛财富;加之常年与外界通商,又有天险屏障,各国都在本地有战略储蓄,万氏银号的大额契票在列国均能流通无阻。

北冥就是一座座金山。单大昱三十四行省一千三百多府县,便有万氏银号两千多家分号。

有无失窃的时候呢?固然有。甚至每隔数年便有三两三江洋大盗想混上岛干一票大的金盆洗手(比如船上意外落网的郝戒)。万家下悬赏令从不限国别,赃款多能追回,追不回时万家自己认赔。

万家的厉害之处在于不靠国库背书,却从没让客户赔过,世界各地万氏银号,童叟无欺。

故此,哪国公然对北冥开战,就会被扣上觊觎各国财富的帽子,使得北冥成为一处三不管地带。

这就是万家与北冥的根基,明面依附大昱,实则与大昱朝廷关系微妙。

北冥,是大昱皇室最后的退路。

一旦本土失守,皇室会集体退守北冥,而大昱本土的百姓……

总之,此次取经,官方走不通,才走到玄门的民间路子。

现在时三恐怕拿不到进洞名额了,他本打算带萧郁非跟着齐泉他们一起走盗洞进去,他们也需要萧郁非和罗媚手里的《阿修罗卷》乾坤经。

只因先前没有地图(簪花夫人昨晚潜入万家祠堂密室盗图,也一度十分惊险),事未敲定,时三就没先告知萧郁非。

没想到这人弃子的速度……

“师兄,我把萧师侄气跑了,”时三蹙着浓眉,“这次是我不对,劳烦你去请罗坛主吧。”

齐泉看了他半天,拍一拍他肩,“我本就信不过萧郁非。我们不是非得跟修罗剑派合作的。”

时三没说话。现在他们有三本羊皮书——胡旋昨日松口,答应齐泉借出《紧那罗卷》,条件是跟他们进涵经洞,经卷全程不离胡旋身。

齐泉问:“唐蜜,莫掌门那边确定没有希望吗?我们可以加码。”

唐蜜摇头,“师父说,大利必有大害,他甚至不让我参与进来。”

贺不丢转判官笔:“金家和小齐帮主也一口回绝。老齐,你真不亲自去问问你妹妹?”

时三越想越不对,“如果修罗剑派不跟我们合作,还有把握打开涵经洞,说明什么?”

齐泉猛然醒觉:“说明他们手上有不止一卷羊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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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郁非踏进枕云楼三楼包厢时,王孙辞跟万洋两个正在看美姬跳舞。

万洋一个激灵,肥颤颤站起来,“萧……萧贤弟。”赶紧把王孙辞拉起来,清场,送人出去。王孙辞一头雾水,被推到门口,突然悟了,回过头嘿然笑道,“万兄,可以啊。”万洋背后冷汗一条一条成河似的赔笑把人送走。

回来萧郁非已坐在主位上喝茶,万菊洪刚从前厅看台赶过来,万管家随侍在侧。

万洋缩在后头肥鹌鹑般不敢吭声,万菊洪看他一眼,“混账东西,冲撞了萧大人,还不退下。”

他如蒙大赦带小厮美婢们忙忙退出包厢。

众人走后,万菊洪坐到萧郁非右首边,亲自添茶,“让大人见笑,犬子无状……”

萧郁非左手微抬,万菊洪住声。

“把司徒伯找来。”萧郁非继续饮茶。

万菊洪眼中精芒闪过,不动声色示意万管家。万管家立即吩咐下去:“请司徒掌门过来,说庄主有请。”

万菊洪泰然自若地笑呵呵端起自己的茶来,“大人突然找司徒掌门,莫非情况有变?”

萧郁非搁下茶水,“莫回头那边还没撬动?”依旧无波无澜,却在问责。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万菊洪所知,萧郁非以往像是喜怒形于色的人,高不高兴写在脸上。而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第一次接触这个人,投其所好也不太投得准。

“莫掌门为人谨慎,他那卷经书不好拿。”万菊洪笑眯眯浮茶水,“好在已有小齐帮主和胡掌门,加上时少侠……”

“啪!”萧郁非把茶杯掀了。

万管家立刻着人收拾,万菊洪和他交换眼神,果然有变。

萧郁非太阳穴突突直跳,跟时三吵架吵得他七窍生烟,眼下火又要压不住了,他唇角邪起一个似弯不弯的弧度,“计划里没有的人莫要再提。”

若非天山派莫老头一再拖延,他犯得上非得找时三?

这些天他忙得脚不沾地,要观赛,要参禅,白天抽空督人挖地道,晚上抽空陪时三练剑爬山看那个星星。他妈的。操。熬两个大夜熬出一地鸡毛。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刀山火海。想起时三中了楚枫诡计,被打得半死窝他怀里苍白得快要断气,他气得心脏生疼。他从不会看错人,按他的规划,时三本该顺利打进前三,活蹦乱跳的拿着两本羊皮书来陪他进千涵窟,再被他耍得团团转。

楚枫真是找死。

“楚家人在找《摩呼罗迦卷》,给他们行个方便。”萧郁非漆黑不见底的眼睛像吞光的古井。

万菊洪悬着的心却放下来。吩咐万管家,“按大人的意思办。”

萧郁非此来北冥不以官身,但私下里他都称大人。这是他请上岛的一尊大佛,来放万家人,逃出五指山。

当年开国时八大修士将大昱龙脉与北冥的气脉彻底连在一起,大昱运势一断,万家数百年基业根断气绝。

大昱人心肠歹毒。

不然外人以为大昱凭什么敢把开国宝藏埋在北冥?

北冥勤勤恳恳做了大昱的财库两百年。

如今大昱要完蛋了,万家不想一起死,一旦开战,无休无止给大昱运钱运物资,最终被消耗殆尽,然后榨干剩余价值打开北冥收纳大昱的皇亲贵族。

改国运?万菊洪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能续几年?

外人只道洋儿是草包,岂知万菊洪中年得子的苦心孤诣。他如此培养万洋,是向大昱做出声明:

这样的继承人,建立不起威胁大昱的邻国政权。

大昱是扶持北冥很多,但北冥反哺大昱更多。

事到如今,大家都只是想有条退路,活下去。

万家祖祖辈辈生长在北冥,这里是他们的根。他们只能斩断和病入膏肓的大昱相连的脉。

想断脉,先要取出八大修士厌镇在北冥岛下的宝藏。宝藏出,两脉相绝,当年八派与万家订下的契约自解。

萧郁非此次登岛就是来取开国宝藏。而取宝藏,需要全部八册羊皮卷为秘钥,强行开山凿取,北冥群岛将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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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伯登上枕云楼,楼梯略有震动。

他是典型的西北大汉,虎背蜂腰,皮肤古铜,白色短衣枣红深衣,襟衽织有崆峒云纹,束袖束腰,长裤皂靴。右手拳套釉质似光洁的牙齿般反光。他也确有一口好牙,见到真正找他的人是萧郁非,露出爽朗洁白的笑容。

“这几日登门拜访,恩公都不在房中。”司徒伯抱拳道,“多谢恩公所赠九转回阳丹,家母沉疴痊愈,写信特命我代问恩公安好。”

“令慈吉人天相,”萧郁非淡淡浮茶水,“萧某举手之劳。”

司徒伯笑如洪钟,“司徒是个粗人,恩公唤我前来,可是有事用我?”

“司徒掌门快人快语。”萧郁非微笑,搁下茶,“本次大比,司徒掌门必得一席名额,碰巧萧某有事进千涵窟,欲借掌门名额一用。”

“这……”司徒伯略一沉吟,“行!外头若有非议——”他举起拳头。

萧郁非笑了笑,“届时萧某易容成掌门模样,随万管家一道入窟,不会有人知道。”

司徒伯“啊”声,拳头挠挠头,哈哈笑道,“还是恩公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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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伯留下吃了一盏茶便走了。此人事母至孝,心思简单,萧郁非喜欢跟这样的人相处。

下一场要开赛了,罗媚打陆巍。萧郁非得去观战。他不知道罗媚最近怎么了,忽晴忽雨,少不得他得分心哄一哄。对付女人,他向来擅长。甚至比对付男人还擅长。但那是女人让你对付的时候。女人一旦跟你离心,就成了最好的间谍,最好的战士,最好的阴谋家,最好的伶角。他没在女人身上栽过,是因为他向来懂得美丽事物的危险复杂。

那些幽微的人性,洞察起来很累。纵使他精于此道,也不免有乏力时。

好在罗媚不需要他洞察,罗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他可放心安住、永远不会背弃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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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打了个喷嚏。“谁骂我?”他揉揉鼻子。

贺不丢道,“可能是谁想你。”

时三摇头,“我觉得现在不会有人想我。这两天晚上我不是没回房吗,每天早晨回去,床上三排暗器,还有毒,真是世风日下。”

贺不丢大惊,“啊?难怪你被下蛊。打两天擂台,仇家这么多啦。”

时三脸红分辩,“没有下蛊,说多少遍了。”

唐蜜瞬间想起来,抬手抓住时三肩,把他左转半圈右转半圈,“贺不丢!到底怎么回事!”

贺不丢转着判官笔笑道,“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就他那师侄走了以后,有人一边吐血,一边嚎啊,我是蟋蟀。”

“贺不丢我求你了!”时三急得直作揖,“那会我重伤神志不清——温谷主肯定又给我用麻沸针了!”

贺不丢哈哈:“叫声爷来听听。”

“你再这样,”时三往茶桌上一坐,觑一眼唐蜜,“我把你的《天山来客图》翻出来了昂。”

“哇喂!”贺不丢弹起来捂上他嘴,“兄弟是拿来卖的吗?”

唐蜜一头雾水:“啥图?”

时三挣扎出魔爪笑道,“兄弟是礼尚往来的,叫声哥来听听。”

“哥哥哥!”

时三十分受用,翘着二郎腿,“美女图,你不爱看。”

唐蜜瞪他,“谁稀罕听你们的小秘密。你下午不许去打擂台,听到没?”揪住他耳朵喊。

“姐姐姐!”时三把耳朵扯回来,天籁灌耳灌得脑瓜子嗡嗡,“齐师兄八成拿不到《夜叉卷》,我们还是早日面对现实吧。”

不但唐蜜,贺不丢也不信,“他们毕竟是亲兄妹,就算从小不一起长大,就算老齐帮主偏心妹妹,不把帮主传给哥哥,他们也是亲兄妹。”

时三低头拿起自己腰间那块兰草玉佩。

昨天齐泉又一次送给他,他当时问,“三江总舵主令,能号令漕帮水陆三百七十二分舵,岂能随便送人?”

齐泉道:“放在我这里无用。你戴着却是漕帮的信物,只要有漕帮的地盘,它便有大用。”

时三此前对齐泉的身世所知甚少,只知他少小离家,他妹妹在他求学第二年出生,之后他母亲搬去庵堂,由乳母养育齐天娇。

齐天娇没有见过她母亲,或许唯一一面是在葬礼。

他们的生母过世以后,齐昀续娶阎浮梦。那年齐泉十六岁,在母亲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美丽的继母。那个雨季过后,齐泉孤身赴西洋研学经济。

十八岁,他回国参加父亲的葬礼。阎浮梦此前生了一个女儿,早夭。

葬礼过后,阎浮梦离开漕帮不知去向。帮主之位依齐昀遗嘱留给年仅十一岁的齐天娇,帮中长老会扶持她到她能独当一面。齐泉也没有停留,回西洋继续研学。

又两年,天母圣教建立,齐泉短暂回国为继母送上贺仪。

二十一岁,他学成归来,回到北梁他师兄门下。这一年,他收养了齐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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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从只言片语中拼凑起齐泉颠沛漂泊的前二十年岁月。

如果齐氏兄妹不能和解,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没有办法的。

时三眼下也没有办法。

如果凑不够四卷经书,他们打洞进去也打不开涵经洞的大门。唐僧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时三取经只有眼前一难。

他得打这个擂台。

且要赢。赢才有跟萧郁非谈判的条件——让他放弃跟别人合作,转回来跟光明剑派合作的条件。

可是时三拿什么赢?银铃已碎,伤重未愈,时三微微运气,血腥立时涌上喉咙,脏腑像炸了一样无处不疼,疼得他笑不出来,只想蜷起来。

他惆怅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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