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迷离，宫灯蒙昧，李焱央换上一身暗色衣裙，又派人提前买通了附近值守的侍卫，按照原定计划，偷摸从东南角的狗洞溜了出去。

此时月值中天，万籁寂静，只有打更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沿着街道的石板路，传遍整个崇曜城。李焱央按照记忆中盛月画出的地图，借着月色偷摸往杨柳青家的方向走。

在古代，治安虽无法和现代相提并论，但好在是天子脚下，还算安稳。

等她做贼般摸到杨柳青家附近，地面已经从大块的青石板变成了泥土，房屋也逐渐低矮破旧起来，有的甚至只用茅草简易搭了个窝棚，比狗窝还要简陋。

同在皇城，百米距离，风光迥然不同。

按照盛月地图上来看，眼前这间稍微宽敞一点的草棚便是杨柳青的居所，外间搭着竹篱笆，屋后种树。只是此时子时已过，屋内黑魆魆一片，主人家早已入睡。

来的不是时候啊，李焱央鬼鬼祟祟在竹门前站了半天，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内忽然传来急促的犬吠声，那狗应该是从屋内冲出来的，吠叫声由远及近，极为凶悍，以极快的速度冲到门口，抬起爪子使劲扒拉门栓。

古代可没有狂犬疫苗啊！

李焱央转头就想走，不料下一刻竹门被哗的一声拉开。一片弓背小老头手持着锄头语气不善。

他脚边，是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黄狗在恶狠狠的狂吠。

“你是谁？大半夜的，在我家门口转悠半天了，想干什么？！”

老头中气十足。黄狗狗仗人势，围着她转了两圈，一口咬住她的袖摆，死不松口。

“啊！”李焱央心生惧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说话打磕巴，“你、你放嘴！”

黄狗不听，拽咬着，往后一拖，撕拉一声，袖摆破碎。

“将军，回来！”

杨柳青听是女孩的声音，戒备心褪去大半，方召唤黄狗松口。

那狗极为听话，立马松了嘴退回老头身边，高昂着头，坐得端端正正，还真有几分将军威风凛凛的模样。

“我、我是来拜访杨柳青杨老先生的，”她惊魂甫定，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向黄狗眼神仍有些畏惧。

老头手中仍紧握着锄头，在暗中，她感觉到他迟疑了一瞬，“阁下是？”

李焱央摸出火折子，吹亮的一瞬间，对面瞳孔骤缩，宛若遭了雷击一般，呆立在原地，下一刻，便是本能的想要跪拜。

面前头戴兜帽的女子容貌清秀，目光却透露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许是刚才被将军撕咬破了衣角，她双颊微红，微微气喘，忙将中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方便进屋说话吗？”

杨柳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慌慌张张地停住了即将要跪拜的姿势，忙将人引入屋中。

这间茅草搭的棚子四面漏风，仅有的一张小凳还是三条腿，第四条腿用两块石头堆成，摇摇晃晃。杨柳青尴尬地用打满补丁的袖口拭了又拭，一本正经地招呼她入座。

油灯是劣质的，也是平常舍不得用的，杨柳青拨亮灯芯，被黑烟熏得眯起眼睛，背过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正正经经地就要下跪行礼。

“臣老眼昏花，不知是陛下亲临，还望陛下恕罪。”

哪有那么多罪要恕的，李焱央忙叫止，“杨老先生，我此番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出宫，您不必行大礼。”

“那怎么行？”说着已经跪下了。

李焱央犟不过他，只好受了，第一次被这么大年纪的人跪拜，她浑身不自在，“朕有要事，不能耽搁。此番前来，起因是半月前的一场刺杀……”

长话短说，她将禁卫军因防守不力被押入狱，以及自己对此事的猜想尽皆道出，全无隐瞒。

“朕料想此事必有主谋，不知最后会牵出何方势力。禁军戍守京畿皇城，若被人掌控，等于扼住了朕的咽喉。朕自践祚以来，受制于文武权臣，大权旁落形如傀儡。势单力薄，日夜忧惧，惶惶难安，故而希望杨老先生能担任此次禁军案的主审，替朕揪出幕后主使，此举不仅是为了朕的自身安危，更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

她言辞恳切，但盘腿坐在地上的老人却将身子越伏越低，始终没有抬头。

李焱央知道，此案主审需得周旋于两大权臣之间，风险极大，让人豁出性命替你办事本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服的，她心底忽地就升起了一股悲凉。

又是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院内月光惨白，顺着土墙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渗透进屋中，满地清辉。

李焱央望着杨柳青破烂泛黄的衣裳，就连床榻也只是用一块木板和几方石块搭建而成。那条瘦骨嶙峋的黄狗倒是不离不弃，蜷缩着身子趴在角落里，不时抬起眼观察她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