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为难一个可怜的老人,她心有不忍。可是这个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见过最好的时代,便看不得眼下种种。
干活的人应该要有饭吃,身怀才能的人要为国效力,孩子们都有学上,女子不该被困于后宅生儿育女,做了事的人要得到应得的报酬……她心中有那么多的景愿,可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百姓多艰,深宫大院里不会有人提起。每次大灾过后,地方官员奏本上报的灾民数量也只不过是个数字,十万人、百万人,对那些真正掌权的人来说毫无区别,可对于那活生生的百姓来说,那些人是他们的亲朋、是挚友、甚至是仇敌,更是他们自己。
她翻看过赫朝国祚二两多年的历史,这些被一笔带过的无数百姓黎民,才是真正书写历史,支撑起整个赫朝的力量。
而她曾经,也只不过是这些千千万人中极为平凡的一员。
李焱央站起身,颓然倚靠在墙壁上,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她声音很小,小到需要他用力辨认,她说:“朕知道此事艰难,也无法许诺你什么,毕竟连朕都自身难保。”她自嘲地扬起一边唇角,望着虚空,语气坚定起来,“可朕想着,既然朕还活着,受着天下人的供养,就应该努力把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稍微好一点点就行。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此番推心置腹,唯愿先生能顾及君臣之义,念天下百姓疾苦,担此主审,来日助朕收回权柄,整肃朝纲,安定四海万民。”
杨柳青嶙峋的脊背颤了颤,缓缓抬头,稀疏花白的胡须抖动着,他浑浊的眼球在暗昧的火光下变得逐渐清明,声音却依旧嘶哑,“庶民年老昏聩,恐难担此大任,请陛下另择贤能,望陛下……见谅。”
李焱央仰起头,望着屋顶。
那里火光和月色都不能涉足,一片漆黑。她憋了很长的一口气,最终还是闭上眼点了点头,“朕知你有难处,今夜诸事还望勿向他人提及,以免招来祸事。”
杨柳青直了直身子,这是他今夜第二次窥见天颜。
同先帝的刚愎昏聩不同,眼前这位幼主虽形容稚嫩,眉眼间却满是赤诚,让人生不出半点疑虑。
她说的那些,也是他曾经想要去做的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有读书人的终极理想,他曾经也想着辅佐先帝匡扶社稷,寄希望于自己的沥血呈奏能骂醒先帝,最终却差点惨死在牢狱之中,现在已近花甲之年,一颗心早已寂寂,认了命,苟且活着,想着天下大事与自己一介布衣又有何相干。
可今日,这个羽翼未丰的小皇帝登门而入,一番肺腑之言似乎又唤回了年轻时的自己。
杨柳青感觉到自己缓慢流动的血液开始沸腾,一颗平稳跳动了近十年的心从未像现在这般有力,他动摇了,可一想到如今尚有牵挂,倘若身死,自己一把年纪就算是殉道了,可那孩子该怎么办?
黄狗似乎和主人心灵相同,呜咽一声上前蹭了蹭杨柳青的小腿。
李焱央心下凄然,她本以为亲自登门求请,杨柳青至少会给点面子,没想就这么被直接拒绝了。唉,是她太过高估自己。
也罢,大才难用,非礼不至、非诚不赴,非三顾不得出也。大不了她也效仿刘皇叔三顾茅庐便是了。
重新带上兜帽,她盘算着下一回再找机会出宫,那黄狗见主人不理自己,居然转悠到她身边,这回不似刚才那般凶神恶煞,反而摇起了尾巴。
这狗皮毛粗糙,半仰着头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嘴角边还挂着哈喇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从她袖中扯出一包油纸包裹的点心,不管不顾地用前爪按住,开始拆包装纸。
杨柳青忙一声呵斥,那狗停住动作,依依不舍地蹲回到角落里,眼神依旧巴巴地望着她,甩着长舌头,口水滴滴答答流。
油纸里包裹着的是一块凤髓茯苓酥,离宫前,盛月怕她路上忽然饿了,特意塞给她零食点心。
这狗嗅觉极为灵敏,早就闻到味了,难怪一见面就使劲撕咬她的袖口。
此刻,地上的包裹茯苓酥的油纸被撕咬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在外面的糕点已被将军咬的零七碎八。在场两人一狗,面面相觑。
杨柳青定睛看清了地上的东西,气得只想踹将军两脚,又见李焱央面色窘然,长揖道:“顽畜无状,竟敢冲撞圣驾,是庶人管教不严。”
李焱央假意咳了几声,神色稍显不自在。
她早说不用带吃的,盛月不放心非要往她袖子里塞,现在偷藏的零食被黄狗拆穿,杨柳青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个贪嘴的小孩子……
唉,诸事不顺。
“咳咳,无妨,一块糕点,既然弄脏了,就赏它吧。”
将军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偷觑了杨柳青一眼,忙小心翼翼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一低头,整块的茯苓糕已吞吃入腹,半点没剩,又摇着尾巴走到李焱央身旁,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杨柳青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呿呿!退回去!平日里就饿死你啦。”
李焱央摆了摆手,忍住了撸一把狗头的冲动,正色道:“朕要回宫了,适才所言,还请先生不要透露出去,切记。”
杨柳青看着她孤瘦的背影重新走回黑暗中,一时间百感交集,忙跪地恭送。只有将军摇着尾巴,哈喇子不减返增,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