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和无处宣泄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李焱央掌心渐渐泛起一道红色的肿痕,疼得她忍不住抽噎,可比掌心更疼的,是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一想到之后的数十年间,她过去三十年里所经历过的事,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留下过美好回忆的地方,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模糊不清,直到被彻底遗忘,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一个大洞,呼啦啦往里面灌凉风。
填不满,也捂不热。
手心的痛又麻又辣,心里的痛却让她连呼吸都困难,她咬着下唇,几次都想要将眼泪憋回去,喉头却哽得更厉害。索性往案桌上一趴,脑袋埋进臂弯里,将自己的眼睛紧紧压在小臂上,想要止住泪水。
小臂潮湿滚烫,少女发髻微垂,随着瘦弱的肩膀微微抖动,已经是刻意压低了抽泣的声音。
澹台寒鉴手中戒尺一顿,心也软了大半。
之前他也用戒尺敲过这小皇帝的手心,可把人打哭还是头一遭。
“算了,陛下回去用早膳吧,”他将手负在身后,那根戒尺依旧还握在手中,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李焱央从臂弯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扁了扁嘴,情绪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哭的。”她那是想家了。
“再说,你打我手心那一板子,我也没有不服气,”他身为帝师,惩戒权是有的,她也不至于因为一竹板就掉眼泪,李焱央哑着嗓子道:“我就是忽然想起一些往事,心里难受。”
“往事?”他转回身子,细细地看着她的脸,倒是平静了许多,就是给人一种已经认命的了苦逼感。
李焱央瞪着他,就不说话。他们很熟吗?他们关系很好吗?都不是,别人的私事少打听。
澹台寒鉴见她睫毛上还挂着眼泪,气鼓鼓地像一条河豚,也不再追问。目光移向那团被她鼻涕眼泪浸得湿哒哒的作业,难掩嫌弃。
“之前布置的三百遍横画,今日务必写完。”
他已是让步,将时间宽限到一日内。
李焱央用力吸了吸鼻涕,身边的侍读连忙递上一块干净的素绢,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泪渍,等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语重心长道:“澹台大人啊,练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一味强逼,很容易产生反效果的,不如试试正向激励法,兴许有用。”
他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那陛下说说,什么是正向激励法?”
“就比如弟子完成了功课,老师就应该给予奖励刺激,这样的话,弟子受到表扬心情愉悦,会继续保持学习劲头,将这种好的行为坚持下去。”
“所以,陛下想要什么奖励?”
李焱央总算打起点精神,“这简单,如果你能同意让朕出宫一趟,别说是写三百遍,就是一千遍朕都可以写给你!”
谈条件?练个字还得他亲自哄着,也不知是在为谁读书。
“不然以后朕批阅奏折,或是不小心留下什么墨宝,传至后代,别人还以为您老连字都教不好呢,正所谓‘教不严,师之惰’,先生也不愿自己一世英名毁在朕手上吧。”李焱央继续吸鼻涕,被泪水浸润过得眸子此刻亮堂堂的。
澹台寒鉴差点被她气笑了,居然想到用这个威胁他,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李焱央也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根本威胁不到他,见他不吃硬的,又来软的,“朕也知道,这宫墙之内皆是规矩,可朕自继位以来,从未到外面看过市井烟火,还望先生通融一回,朕绝不涉险,半个时辰内就回宫,往后,朕一定会潜心课业、修德立身的。”
澹台寒鉴心如磐石水火不侵,“陛下有这说话的功夫,橫画早就练完二十遍了。”
李焱央是有些丧气,但也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现在书面申请没用,当面申请也没用,这条路可以死心了。
她斜眼一瞥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侍读,语气颓丧,“喂,你那里还有纸吗?”
她都吸溜鼻涕半天了,这人的眼力见就只有一次?
侍读不禁看向案桌上凌乱的空白宣纸,眼神无辜且无措。
李焱央反应过来,纠正道:“帕子帕子。”
侍读恍然大悟,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方素绢,双手呈上。
李焱央爽利地擤完鼻涕,神思清明了不少,遂将那块用过的素绢又还给侍读,抬步绕过澹台寒鉴,走出承华殿。
此路不通,她懒得陪他在这里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