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踮起脚尖，凑上前，正伸长了脖子往他手里的书册上偷瞄，不料他忽将书册一收，侧脸转过来。

李焱央躲闪不及，二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你、你干嘛？”她后撤一步，气息不稳地瞪他，心虚地往地面上瞟。

澹台寒鉴眸光暗沉，并未多言，起身查看她刚才写的字。

比之前是要好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一点点”。书法退步得如此厉害，不像是装出来的，就是随意拉出一个刚启蒙的稚儿，都能比她写得好。

她是笨蛋吗？练了这么久，连一个笔画都写不好。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质疑，“陛下是何时开始习字的？”

这是在正经问问题，还是在故意讽刺她？李焱翻了个白眼，只能将问题抛回去，“你是帝师，你不清楚吗？”

澹台寒鉴静默了片刻，似乎是拿她没辙了，只得道：“过来，执笔再写一次。”

她练了半个时辰啊，那可是一小时，连课间休息十分钟的权力都没有吗？早知道就不应该打扰他看书的。

虽然后悔，她还是认命地再次握笔，心里还寻思着：橫画练三百遍，竖画再练三百遍，还有点、撇、捺、弯钩……那么多笔画，她得练到什么时候啊。

“专心！”

澹台寒鉴出声提醒，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微微向前倾着身子，食指用力，带着她的手指往下按压，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一笔标准的蚕头燕尾的橫。

从侍读的角度看去，李焱央端坐在交椅上，背脊挺直，手握毛笔。而澹台寒鉴站于椅后，倾身往前，左手按住她身侧交椅的扶手，指节修长，另一手直接覆压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拢入怀中，姿态亲昵。

“明白了吗？行笔过程中用力均匀，再继续练。”他只教一次，旋即将手撤回，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

李焱央倒没觉得有什么暧昧，只是后背那道目光无声落在纸上，她突增压力，手又开始不听使唤地抖了。

“澹台大人，你能别看么？”等了半天还不走，她没好气地扭头道。

澹台寒鉴微微扬眉：“为何？”

“你看着，我会紧张的，”她总算是理解，每次她一走下讲台，某些学生就下意识用手捂作业的行为了。

那是真的为她着想，不想她看到作业后血压飙升。

“不做亏心事，为何要紧张？”

“这不是有没有做亏心事的问题，你小时候没有被老师盯着写过作业吗？”

澹台寒鉴冷漠地摇头。

算了，和你们这些天才说不明白。李焱央生气地将笔搁在笔山上，揉着发酸的手腕，语气生无可恋，“朕累了，今天不写了行吗？”

当皇帝怎么比当牛马还要累啊，身边没了卷生卷死的同事，没了整日画饼PUA下属的领导，却多了个整日就知道让她抄抄抄、写写写和背背背的老师。

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厌学的。人家张居正当帝师那会儿，还特意给万历小皇帝画连环画呢，她只求劳逸结合，竟都是奢侈。

“不可，今早必须练完三百遍，否则不准用早膳，”澹台寒语气里没有丝毫可以通融的余地，甚至还让人将椅子挪到她的书案对面，就为了更方便监督她练字。

你要不要这样啊?!

李焱央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狼藉，一丁点提笔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能吃饭就不吃呗，大不了两人一起挨饿，她坐着坐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一瞅澹台寒鉴又开始看书，索性眯着眼打起盹来。

这些日子里，她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已经陷入了可以随时深度睡眠的程度。

清晨的阳光温暖和煦，不冷不热。承华殿门窗敞开，倾泻出满地暖阳，一室寂静，只有偶然间风吹过纸页的哗哗声，和窗外的竹叶摇摆的刷刷声。

梦里，她又回到了曾经生活过的家中，父母似乎苍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比之前更明显，母亲独自坐在她房间的床上，将一本相册抱在怀中，偷偷抹眼泪。父亲还在楼下做饭，在油烟机的响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里，她仿佛能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味。

李焱央顿时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似的，连呼吸都憋在喉咙里，钻心刺骨得疼。

“啪——”一声，是澹台寒鉴将戒尺敲在案桌上的响声。

她从梦中惊醒，恍惚着，便听到他冷冷道：“手伸出来。”

手心向上，还没意识到什么，掌心就挨了重重一下。

又是“啪”的一声，疼痛霎时游走全身，她哆嗦了一下，没将手收回去，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眼眶外涌。

她想回家，她真的很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