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石室内，只有沿着石壁滑落的水滴声，极轻地，浅浅地砸在地上。

他心里也被砸出了一个个浅坑，将伤口一次次撕开，裸@露出新鲜的血肉。那汉子露出痛苦的神色，咬牙切齿道：“我的目的，陛下难道忘了吗？去年腊月十五，您因为一个赌约，亲手剖开了一名产妇的肚子……”话说到一半，那汉子胸腔中猛地涌上一口鲜血，已经说不出话来，而是跪在地上，呜呜地哽咽着。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家而已。但却因为上位者一个荒谬的想法，她怀胎七个月的妻子被带进琼楼，当众剖腹取子，他那已经成型的儿子，被这个昏君盘玩半天后扔进了狮虎园中，被群兽分食殆尽。

他睡不安寝，每夜都能看到自己的妻子抱儿入梦，腹腔中满是鲜血，哭着求他救救自己。

可他一介平民，浑身上下只有干活的力气，又有什么能力对抗整个朝廷？他们这些人，在达官显贵眼中，比蝼蚁还不如。

夜夜煎熬下，他将家中好不容易积攒的钱全买了酒。在酒里他便能回到过去，抱着他刚出生的孩子，教他咿咿呀呀地说话，想着温婉贤淑的妻子为自己做一碗杂菜汤。可惜酒醒后又会被拉回现实，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懦弱。

直到他遇到了一群同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这群活不下去的人，决定用最慷慨悲壮的方式赌一把。

李焱央只感觉耳道内一阵尖锐的刺鸣，周身血液在一瞬间凝成了冰渣。剖腹取子？这能是人干的事儿？

在汉子压抑的哭声中，她颤抖着摊开掌心，细嫩的皮肤上是陌生的纹路，这副身体也就十四五岁，身居高位，吃穿无忧，却能用这双手，将一个无辜孕妇的肚子活生生剖开。

曾经的她，居然是这样一个人！胃里又一次翻江倒海，她强忍住不适后退几步，勉强站定，脸上血色退尽，“如此，我确实该死。”

何止是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李焱央知道原主曾经做过许多令人不耻的事，知道裴玄耀的眼睛是怎样瞎的，她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什么治世明君。

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为何那些被送入琼楼的人看她的眼神会如此惊恐，谢朝疆曾说会挑好的送她“取乐赏玩”是什么意思，以及她现在手边的烧红的铁签子，乃是澹台寒鉴吩咐近侍按照她的命令提前准备的“老办法”。

来之前摇影还同她谈起过，这所谓的老办法唤作“扎小人”，乃是用烧红的铁签扎刺犯人身体，皮肤焦烂却不易流血，简直是容嬷嬷的进化版。

国有如此无道昏君，何愁不亡。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百姓生活艰难，千百年来史书工笔，留下无数词章藻句，写不尽的名人风流，而留给百姓的只有只言片语。但仅凭这些，也足以窥见那些倒在帝王将相脚下的血海尸山。

朝中动荡，外敌虎视眈眈，各州府百姓民不聊生，接手这样一个烂摊子，她一直游离其外，甚至还有几分身为穿越者的自得感。

可听着那汉子从喉咙里挤压出的哭声，其余人看自己愤恨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在其位，若是不谋其政，又和原主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王朝倾覆，她的下场也不会比寻常百姓好多少。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或许是连老天都看不得这人间疾苦，才会让她穿越到此，教一教世间人该如何活。

锁链沉沉撞击，那汉子挣扎着，却因伤势过重又跌倒在地上，双眼依旧恨恨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李焱央沉沉呼了口气，重新对上他愤恨的眼神，就那么直截了当，坦然地面对他。

她需要尽快适应这个时代，适应自己的身份。所以，要找出这场刺杀案的幕后主使，看清朝堂风云下的波谲云诡。

细细想来，若是没有外人推波助澜，这天底下活不下去的人有那么多，为何偏偏是他们闯宫行刺，还差一点就行成功了。

是谢朝疆？当夜他带兵来得及时，虽有护驾之功，也难保不是贼喊捉贼。

但他几乎已经掌控赫朝全部兵力，这时候去杀一个傀儡皇帝，显然并不明智。

李焱央坐回到椅子上，仅有一层软垫的龙椅硌着她后背生疼，却依然不得不高高扬起下颌，冷冷道：道：“诸位可还有同宗、同乡，或是邻友，家前屋后总有些平日里能闲聊几句的熟人吧？”她顿了顿，声音不掺杂一丝情绪，“你们恨朕也好，怎样都好，但事已至此，总该为还活着的人想一想。”

皇宫里即便再怎么防守空虚，也不可能是眼下这几个乡里汉子能凭借几分悍勇能冲杀进来的，里面的要是没点别的内幕，她打死也不信。

“朕只问一次，是谁告诉你们昭阳殿的位置，谁教你们避开禁军守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