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澹台寒鉴收到了昭阳殿送过来的作业。只翻看了一眼,便知不是她的字迹。
“谁写的?”字体秀润匀净,方正端庄,即便是从前的她,也写不出这样的好字。
送本子的宫女跪在地上,头几乎要埋进地面,不敢隐瞒:“是、是裴大人。”
“裴玄耀?”澹台寒鉴眸光一沉,有几分错愕,居然能请动他代为执笔,李焱央也算是有本事了。
将书本搁置一旁,他挥手让宫女退下,目光看坐在向一旁的中年人,问道:“陆伯,裴玄耀此人,你怎么看?”
那中年男子仪态端方,面白须长,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小髻,仅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身着暗褐色的锦袍,看着虽显低调,但右手大拇指上那颗碧油油的翡翠扳指却十分抢眼。
此人正是当朝吏部尚书陆诚。
在他身边,还立有一素纱白衣的年轻女子,容貌姣好,看上去也不过二八年华,与他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陆诚略一思忖,眉头稍蹙,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不攀附结党,不阿谀谄媚,自诩清高,也算是个直臣。”
说实话,不仅是他,朝中诸位大臣与裴玄耀不过点头之交,对他本人境况知之甚少。是以逢他落难之际,鲜有人能够站出来为他申辩几句。
这样一个性格的人,怎么会和李焱央走到了一块。
澹台寒鉴手指轻点书册,若有所思:“三遍《太祖实训》,本是我让陛下抄写的,送来的却是他的代笔。”
“会不会是他有什么把柄叫人给拿住了?”那白衣女子此时插话道。
陆诚想起他被关进琼楼,正是因为说了犯忌讳的话后死不改口,当即摇了摇头道:“以他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倒不太可能。更何况,他好像也没什么亲人在世。”
没有软肋,孑然一身,放在整个朝堂都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一个人被折磨成那样,还心甘情愿替罪魁祸首抄书,怕不是有病吧?
陆晴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面露不解。
“观字,不像是被强迫的。”陆诚将那本册子取过,翻开细细看了几页。确实不是李焱央的笔迹。不过这些字迹虽偶有排列不整齐的地方,却并不凌乱,反而透着股从容闲适的淡定,可见写字人的心情还不错。
澹台寒鉴将批好的奏折放到一边,又重新翻开一本,朱笔落下,“那就暂且观望吧。”
陛下自重病醒来后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对劲的地方哪止这些。他不解的是,裴玄耀在其中又担任了哪种角色,他身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
陆晴方没想什么多,倒是对另一件事感兴趣,“爹,听说南海生擒了一只母豹,打算献给陛下?”
陆诚点头,“是有这么一件事,琼林里多的是虎狼,这豹子还是头一只。听说那只母豹腹中还有快要足月的小豹,因此野性难训。”
陆晴方雀跃道:“也不知到时候能不能看上一看。”
陆诚不悦地皱了皱眉,“你怎么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
“这不是没见过好奇嘛,”陆晴方杏眼里一湾盈盈秋水,朝澹台寒鉴挤了挤眼睛,笑语:“寒鉴不感兴趣吗?”
澹台寒鉴摇了摇头,将目光又放回手中的奏折上。
陆晴方撇了撇嘴,怅然道:“你怎么和我爹一样无趣。”
月上中天,李焱央穿着绿色宫装,从侧门偷偷溜出了昭阳殿。
借着月色,她一手提着灯笼,小步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不时与几队值夜的守卫擦肩而过,她牢记盛月的嘱咐,驻足颔首,等守卫走远后才继续往前。
皇城寂静,偶有几只野鸟发出呕哑的叫声,扑棱棱从头顶飞过,李焱央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禁将之前看过的恐怖镜头在脑海中慢放了起来。
好在内阁距离昭阳殿不远,她疾走几步,远远便能看到承华殿南侧,那栋孤零零的院落亮着微弱的灯光。
终于是到了,李焱央抚了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吹灭灯笼,寻了一个暗处默默观察。
内阁不大,院墙低矮,要想翻进去不算太难。
且按照常例,内阁每夜都会留一名阁员夜值,以便皇帝夜间急召,或临时草拟旨意。但她即位之后,从未过问朝事,谢朝疆和澹台寒鉴分别包揽了军政大权,大臣们参政议政多半去了私人府邸,故内阁空置,只派了一名宫人留值。
这里平日里鲜有人经过,更别提夜里了。值夜的宫人守在门口,也是百无聊赖,一到了三更天就止不住犯困,索性合衣歪倒在廊下,做起美梦来。
李焱央躲在暗处,看那名值夜的宫人睡得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遂捡起脚边石子扔了过去。
石子轻敲在地,发出“啪嗒”一声,那宫人纹丝不动,鼾声如雷。
睡得这么沉,他这夜班上得还真是会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