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宫女?这倒是稀奇。按照以往的性子,这种皮开肉绽的场面,她应该最是喜闻乐见了。
澹台寒鉴对上那双瞪圆的眸子,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御前伺候的人连烛台都放不好,以致龙体损伤,理应杖毙,念在她伺候陛下多年,已是网开一面了。”
这算网开一面?四十板子下去,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不死也要残废。就因为这点小伤便要人性命,人命有这么贱的么?
“她们是昭阳殿的人,该如何处置,由朕说了算,朕说不许罚,谁敢?”她昂起下颌,第一次拿出了帝王的威严。
身边的侍读和御医见状,早已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翅膀硬了?他轻呷一口茶,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双倔强的眸子。
继位不到一年,这小皇帝的残暴昏庸已是朝野尽知,凌虐宫人、虐杀百姓,种种恶行罄竹难书。那座特意修建的琼楼与其说是行宫,倒不如说是一处花样百出的屠宰场。今日不过是打几个宫女板子,她居然敢在他面前摆出了帝王架子。
“陛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可是却不得不争。
刚穿越过来那几天,是盛月日夜守在她身边悉心照料,也是盛月在谢朝疆执剑闯入寝殿时毅然护在她的床头。若是连一个宫人都护不了,她这皇帝当的还有什么用?
“嗒”一声轻响,是澹台寒鉴搁放茶盏的声音。他缓缓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身上自带的上位者的威圧感,压得她不自觉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屏风,他才止住步子,垂眼,睨着这个堪堪到自己胸前的小皇帝,眼神幽暗。
“陛下居然敢这样同臣说话,”平日里面对他唯唯诺诺从来不曾忤逆的小皇帝,今日居然转性了。
李焱央退无可退,这具身体下意识生出的恐惧感让她止不住颤抖。她捏了捏拳头,逼迫自己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声线虽是抖着,却无比清晰,“太傅大人,是想要弑君吗?”
赌的,就是他不敢当众拿她怎么样。
真是出息了,他闻言,竟勾了勾唇,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作揖行礼。
“臣不敢。不过杖责宫人,是宫里的规矩,臣不过是按宫规办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焱央见他退让,稍稍喘了口气,扬声道,“前几日谢太尉才砍了昭阳殿大半宫女的脑袋,今日太傅又要拿朕殿里的人开刀,未免太不顾忌朕的体面?”
澹台寒鉴还是第一次见到兔子咬人,偏了偏脑袋,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似寒星:“那陛下的意思是?”
“太傅既觉得宫女伺候不周,不如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对打工人来说,扣三个月工资已经很严重了好么?
澹台寒鉴冷冷扯了扯嘴角,“既然是陛下宫里的人,自然听凭陛下处置。”说罢起身,从容离开。
李焱央还捏着毛笔站在原地,那背影已消失在视线里。身旁的侍从小心将桌面上一片狼藉的纸笔收拾好,跪伏在地上:“陛、陛下,太傅说,让您将《太祖实训》一卷抄三遍,明日送过去。”
“啪——”李焱央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
盛月站在承华殿御阶下,听到里间传来争吵的声音,又见澹台寒鉴冷着一张脸出了殿门,心中七上八下,不住往里探头看去。
半晌,才看到李焱央垂头丧气地出来。
“陛下,”盛月迎上去,忧心忡忡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澹台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陛下那笔字练了三天,是什么水平她心知肚明,原还想着可以蒙混过关,看眼下这情形,估摸着没成功。
李焱央满脸黑墨点子,本就普通的容貌,现在看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脸怎么弄成这样?”盛月连忙从怀里掏出手帕,认真帮她擦脸。
李焱央乖乖仰着脸,手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仿佛比之前更疼了,她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不过是让朕再抄几遍《太祖实训》。”
提到抄书,她忽然问道:“盛月,我是左撇子吗?”
盛月摇了摇头,有些莫名其妙,“不是啊,陛下为何这样问。”
李焱央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诓她!
能爬上高位的,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她今早的表现可谓是漏洞百出了,李焱央抚额长叹,“算了,先回宫吧。”
早上发生的事情,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整个皇城。
一向畏惧太傅的小皇帝,今日公然与之叫板,居然是为了责罚宫女这等小事。
李焱央恶名在外,死在她手里的宫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除了盛月和摇影外,那些新派到宫里伺候的女孩都是战战兢兢的伺候,生怕一不留神掉了脑袋。
而今日过后,那些宫人看她的眼神也不似之前那般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