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西风又起,窗户被吹开些许。
窦屹披上外衫下榻去关窗,还未点灯,忽地瞥见门外站有一个人影,窦屹轻轻拉开门,愣了愣。
“你……”
岑俶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点明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西域使者被抢一案你打算如何查?”
窦屹拢了拢身上披的外衫,道:“你大半夜的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岑俶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窦屹闻到一股酒气,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了瓶酒。
“要进来吗?”
岑俶也不客气,绕过他径直走进屋里。
窦屹点了盏灯,桌上铺满了账本,岑俶随手抓起其中一本翻了翻,然后又给扔了回去,哼道:“你光查这些破账有什么用?就是把账本翻烂也查不出什么!”
窦屹:“……我知道。”
岑俶仰头闷了口酒,道:“你知道?所以你就赤手空拳潜入黑虎帮准备抓他们个现行?还是凭你这三脚猫功夫把那些人都撂倒再扔进大牢?”
窦屹:“……”
“我知他们官匪勾结,所以在找证据。”
“你所谓的找证据,不过是把自己置于险地!”
窦屹抿紧了嘴唇,好半天才问:“岑俶,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不然为什么自己每说一句他就呛一句,咄咄逼人,且得理不饶人。
岑俶哼笑一声,拎着半瓶酒一步步接近他,两人的鼻尖仅差一指距离就要碰上。
他歪头道:“我不认可世子殿下查案的方法,怎么,我不能对你有意见吗?”
“可以。”窦屹退后一步,道:“不过我能问一下小侯爷到底在气什么吗?”
岑俶依旧步步紧逼,将窦屹逼得后背撞上阁楼中央的顶梁柱,直至他退无可退。
“窦屹,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岑俶的东西,只能是那个装着平安符的荷包了,窦屹也不想装傻。
他抬眸仔仔细细看着眼前之人,一字一句道:“你曾经说过,你送出去的东西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当初既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啪一声,那瓶酒被他摔个粉碎,酒水四处飞溅洒了一地。
岑俶额头青筋暴起,怒道:“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说着,岑俶的一只大手掐上窦屹的下颌,“我耐心有限,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窦屹眸底闪过一抹悲伤的神色,时隔多年,和岑俶再见以后,他一方面想修复两人的关系,一方面又担心刺杀命令会再次从镇南传来,他真的一点也不想伤害岑俶,可如今倒好,岑俶要彻底绝了他的念想,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那般纯粹的友谊了。
窦屹从袖口中掏出那枚荷包亲手交到岑俶手上,房间里的空气太过沉闷压抑,他一心只想赶紧离开。
“你喝醉了,我下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窦屹要走,岑俶却不肯,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将人拉至桌前的那盏灯前,窦屹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
“岑俶!把东西还给我!你不要我要!”
岑俶平静地回他两个字:“晚了。”
下一秒,窦屹眼睁睁看着烛灯上的小火苗点燃荷包一角,火光逐渐蚕食荷包,他不再挣扎去抢,愣愣地站在原地亲眼看着。
门口传来余卜亦的声音:“世子,小侯爷,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岑俶居高临下地将燃烧殆尽的荷包扔到地上,余卜亦瞧见后瞪大眼睛连忙跑过来就要踩灭,却被窦屹拦住了。
“世子!这个荷包可是你当初冒着生命危险从湖里捞出来的!怎么……”
岑俶听到这里忍不住蜷缩了下手,垂下的眸子映出火光,愈来愈小,就快要燃尽了。
“罢了。”窦屹哑声道。
此时就算迟钝如余卜亦,他也察觉到不对劲了,看了看两人问:“世子,小侯爷,你们又吵架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就很巧妙,窦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日里迈得大,像是逃离一般,余卜亦怔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
第二天一早,岑俶趴在桌子上醒来,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他掐了掐眉心,头痛欲裂,弯腰捡起披风的时候,顺带瞧了眼地上留下过的烧灼痕迹,连烧完留下的灰都不见了,留下打扫过的痕迹。
岑俶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昨晚虽然喝酒了,但还不至于把干的“好事”忘干净,他记得自己都做了什么,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的,这并非借酒闹事耍酒疯。
他就是要当着窦屹的面,亲手掐断湮灭他们两人那些好的坏的所有过往,他要重新开始,要窦屹认识接受一个全新的自己,而非那个活在他心里的少年,不管当年窦屹是否有苦衷,或是不得已,他不在乎。
比起过往,他更在意现在。
没办法,他们之间隔了八年,不管是脾气也好,性格也好,有些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窦屹见他什么样,那他就是什么样,因为窦屹所见到的,都是真实的自己,岑俶就是要把自己的一切剖开给他看,如果他还肯接受这样的自己的话……
岑俶下楼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早饭,两碟小菜,三碗米粥,还有余卜亦刚从早市上买回来的新鲜热乎包子。
这些时日窦屹和余卜亦是习惯这样吃了,就是不知道这饭菜合不合岑俶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