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整洁的客栈里，闻风将大夫送下楼后返回房间轻轻推开门，正撞见他家小侯爷刚给窦屹擦完脸。
见状，他的嘴巴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走到岑俶身边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问道：“小侯爷，原来你专程绕道来黎安城是为了窦世子吗？”
岑俶抬眸瞥他一眼，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多嘴，下去让厨房准备点吃的送上来。”
闻风不理解但照做：“是。”
他想不通，当年他家小侯爷和窦屹吵了一架之后便不肯再理对方，离京的这么些年也没有联系过，怎么过一夜见了一面就好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呢？他确实想不明白。
窦屹手臂上的箭伤大夫给他上过药包扎好了，只不过另一只手的腕口处也缠着纱布，这只手腕被他自己生生咬伤了，大夫说再往下半寸就会伤到筋脉，岑俶想到了他可能会伤害自己，以自身的疼痛去抑制毒性，但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咬断筋脉！
这人对自己真是够狠的。
岑俶盯着榻上之人的面庞无奈叹息一口，没过多久，窦屹颤了几下眼睫毛，眼看就要醒过来，岑俶顿时慌了，四顾张望找地方躲起来，可转念一想，他好像并没有躲起来的理由？
于是在窦屹睁眼之前飞扑到屏风后面的桌子旁坐下，中途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绊趴下，窦屹一睁眼便瞧见屏风后有个人正气定神闲地倒着茶水。
窦屹望了望床顶和周遭，看布置像是一间客栈，身上的衣裳也是新的，布料柔软又舒服，不知是谁帮他换的，房间里还燃着一炉安神香……
他这边刚发出点动静，岑俶强压下心底的悸动，轻描淡写道：“醒了？”
一听是昨晚那个男人的声音，窦屹掀开被褥就要下床，岑俶道：“不用急着起，这里很安全，大夫刚给你包扎好伤口。”
窦屹顿住动作愣了愣，垂眸看向自己的两只手臂，随后慢慢坐起来靠在床柱上，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你……”岑俶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如果窦屹知道了自己是谁，昨晚又经历了那般尴尬之事，凭他的脾性，恐怕一秒都和自己待不下去吧？
片刻后，岑俶沉声道：“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是真的没认出来，还是说已经把他这个故人忘了，连姓名都不再记得……
这话把窦屹说懵了，窦屹蹙了蹙眉，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我们之前见过？”
岑俶：“……”
推门声吱呀响起，打破了诡异的沉默，闻风用托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往里走，见岑俶坐在桌子旁喝茶，道：“小侯爷，厨房做了……”
闻风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屏风后面隐约可见窦屹坐在榻上看着他们这边，于是闻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剩下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
窦屹以为自己听错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重复一遍闯进耳朵的那三个字：“……小侯爷？”
闻风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在窦屹面前不小心戳穿了岑俶，抬头一看，他家小侯爷简直比他还慌张，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杯盏，再稍微用点力杯子都要被他捏碎了……
闻风十分有眼色地放下东西转身就走，独留岑俶一人坐在那里凌乱。
“咳……”岑俶清了清嗓，强装淡定地喝口茶，纹风不动，实则上心里头正有一万匹草原马奔驰而过。
“岑俶，”屏风内侧传来一道清冷且略带低哑的问话声：“是你吗？”
岑俶冷哼一声，道：“想不到世子殿下还记得我这个人，真是难得。”
窦屹掀开被褥下榻，拉过旁边衣架上一早准备好的衣裳穿上，不大不小，正正合身，是他的尺寸。
绕过屏风，岑俶和窦屹一坐一站两两相望，当年的挚友、故人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窦屹设想过他们见面时的很多方式以及场景，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
对面之人的眉眼盈盈处有种熟悉的感觉，可到底还是与梦中的少年不大一样，他将自己放在边关磨炼八年，北地的风沙将少年的脸庞吹得硬朗许多，五官轮廓分明，一笔一画像是勾勒上去的，皮肤也不似当年在京城里娇养的那么白了，反而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肤色……
岑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冷酷又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窦屹轻抿一下嘴唇，问：“我知你要回京的消息，只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岑俶点点头，咄咄逼人道：“原来世子殿下这么不想见到我，也不想我回来。”
窦屹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岑俶在杯子碎裂的前一秒松了手，起身走到窦屹面前站定，岑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眼神直勾勾地锁在他双眸间，似要透过这样一双眼睛看清他这个人。
眸光流转间，窦屹心下一惊，昨夜还不曾察觉，今日才发现岑俶竟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这种逼人的压迫感不仅仅是身高带来的，更多的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气势与气场，他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可这稳重下藏着的是冷冽凌厉。
岑俶双手抱臂微微弯腰凑近他，视线落在窦屹鼻尖的那颗小痣上，道：“哦？那你什么意思？”
窦屹偏过脸退后一步，沉默着不说话。
“……你要的答案昨夜就告诉过你了，何必一再追问。”
昨天在破庙里窦屹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岑俶说他路过。
路过吗？可回京的途中并不经过黎安城，反而要绕道才能过来。
窦屹道：“多谢你出手救我。”
岑俶轻哼：“少自作多情，顺手而已，那种情况下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出手。”
窦屹：“……我的衣裳……”
岑俶抢道：“人家大夫上药的时候顺便帮你换的，我不伺候人。”
窦屹顿了一下，道：“我是说我的衣裳在哪？”
岑俶：“……”
不知为何，他听到窦屹的这句话莫名有点生气，小火苗蹭蹭往上冒，没好气地说：“一件土匪穿过的衣裳你还稀罕上了？我扔了！”
窦屹明显也察觉到了他的怒气，只是不明白他究竟在气什么，点了点头抬腿就要离开。
岑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去？”
“我……回去。”
岑俶瞪着眼睛问：“回哪去？”
“……县衙。”
岑俶赌气道：“把粥喝了再走，少在这浪费粮食！”
岑俶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就溜了，留下窦屹一个人眨巴眨巴眼看着桌上两碗粥陷入沉思。
一天过去了，县衙里并未发生什么动静，一切照常如旧，刘虎旺和几个府兵也没回来，应该还在黑虎帮。
灯下，余卜亦在帮窦屹换伤药，他手腕处的咬伤远比受的箭伤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