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害了你，是不是？”他笑问。

“嗯。”

没来由地：“有你这般想，是我的福气。”

“哼。”顾御诸扬了扬眉，伸手把他额前散乱墨发向后捋开，“夜深了，该歇息。明日一早还要点阅军务，你这大都护总不能顶着一双肿眼去见全军将士。方才玩笑，也不全是戏言。”

萧若风低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再裹挟苦涩，是真正松弛下来的笑意。他站起身，顺手将案上摇曳的烛火挑得暗了几分，帐内光线柔缓下来。

“听你的。”

随即顾御诸忽童心乍起，趁他起身一瞬，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后轻盈仰倒。

萧若风刚站直身子，只觉怀中一空、力道骤偏，心头微惊，下意识长臂一捞，猛地发力将她稳稳拽了回来。

力道一放一收，两人身子轻轻相撞，微微一晃。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才满胸沉郁尽数散尽，莫名的幼稚好笑漫上心头。

顾御诸弯着眼先笑出声，眉眼弯弯。

萧若风望着她鲜活明媚的笑意，眼底余涩尽消，也低低失笑。

他问：“你分明向往死。”

顾御诸不答。

他牵住她手腕，指尖温热安稳，缓步走向帐内侧简陋卧榻。二人并肩躺落，衾被温软，隔绝了塞外漫漫风霜、十里寒凉。

“若风。”她今夜首次主动同他搭话，“假如有那一天，你可愿随我走。”

“持剑策马，行过花海，来到我心爱的女子面前，是我十六岁至今的梦想。若真能随你走，何来不愿。”

“那我娶你？”顾御诸笑问。

萧若风却闷闷问：“……阿云此言认真？”

顾御诸仰头，语气轻佻：“昂——只是觉得，你这北离大都护在我这儿失了身，我也是要负责的。”又垂首抬起他的脸，捏了几捏，“知不知道你脸红扑扑的笑着很可爱？”

萧若风闻言，忽地莞尔：“那可不是要当赘婿了？”

“大约是妻子罢。”

身落枕榻，萧若风却全无睡意，侧身倚着枕衾，眸含浅思，故作郑重说尚无困意，不如阿云再陪他闲谈，何时带两个孩子回云梦山游历一番？

顾御诸很困乏了，嗤笑一声，骂他烦人，说你真聒噪，我才不呢。

……

顾御诸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无数熟悉的琅琊军甲胄，语声平和却字字千斤：

“诸位皆是琅琊旧部，随若风守山河、护北离，忠勇可嘉，风骨不负。”

“今日朝堂变局，冤屈得雪，沉怨已平。若风此生所愿，从非江山倾覆、萧氏内斗，从非流血千里、天启喋血。”

“他要的，从来只是山河安定、子民无忧、不负苍生。”

她再度抬手抱拳，声震全军：

“故此，我代故友一言——请全军退避，归营安守，莫再兴兵戈，乱山河。”

萧若瑾望着阶前一幕，良久深重叹息，沉声唤道：“瑾宣。”

阶下大监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奴才在。”

“宣旨。”

瑾宣身形微怔，抬眸迟疑：“陛下，旨从何处拟就？”

萧若瑾眸光沉敛，俯瞰满殿文武、万千甲士，语态淡然，却含万千愧悔：“孤口述，你誊宣。”

瑾宣即刻垂首肃立，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明德十六年，琅琊王谋逆旧案。”

萧若瑾语声平缓，却字字沉重，落尽沧桑愧悔。

瑾宣内功浑厚，朗声复述，御音贯耳，清晰落于殿中每个人耳畔。满殿文武、阶下将士尽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静待帝王下文，无人敢妄动分毫。

紧接着，萧若瑾一字一顿，吐出震彻朝堂的五字：

“属孤误判。”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兰月侯身形一震，神色剧变，跨步出列，急声劝谏：“皇兄！此乃罪己之语，万万不可！”

“续宣。”萧若瑾神色不改，眸光沉定，沉声命道。

瑾宣不敢迟疑，拱手扬声，朗朗再诵：“属孤误判。”

殿外风声骤起，檐角铜铃轻颤。

叶啸鹰握刀之手倏然松劲，垂落刀柄，眉头紧蹙，眼底满是错愕与动容。一众琅琊将士神色激荡，铁甲林立的队列之中，悄然泛起无声波澜。

良久，萧若瑾续口述诏文：

“先琅琊王萧若风，殚精竭虑，为国戍疆，忠肝义胆，昭然天下，却遭奸佞构陷，蒙冤殒身。今奸党伏诛，沉冤昭雪，特追赐谥号‘达’，牌位重入太庙，十年香火不绝，永世祀奉。”

“其子萧凌尘，承袭琅琊王爵，加封宣武将军，可重整琅琊旧部，麾下三军直隶帝廷，不受朝臣辖制。”

“孤昔日听信谗言，错杀贤弟，铸成大错，愧悔难安。自今日起，每三日必亲赴太庙焚香致歉，自省其过，至死不休。布告天下，悉知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