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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死在莲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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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御诸哼笑一声,放下酒盏,便抚摸起萧若风的后发,身子仿佛随着什么旋律轻微摇晃,萧若风的鼻息将素衣染得微潮,紧贴小腹上方半寸的布料浮现出不明显的深色凹陷。

萧若风忽地叹气,缓缓道:“我总在想,我未出生时,阿云是何种模样……。”

顾御诸侧首:“尘前之事,有什么好想的。”

萧若风摇摇头:“若我能更早地出现,是不是就能够早些救你呢。”

顾御诸不以为然:“又有什么好救的?你又不是医生,别老想着救人。”

他语声轻沉,执念暗藏,“我大抵只是不甘。我想能比那人更早遇见你,更早救你。”

他想在她还没被时间磨出那些伤痕、还没学会演戏、还没因为“饮酒误事”而戒酒之前,就出现在她身边。这种莫名的占有欲时而让他感到挫败。

顾御诸浅叹道:“不必为难自己。入军前身在天启我早已预备再染人命,你却不敢用我,已算护我本心。”

萧若风道:“我不愿让你为难,可我果真下令,你不见得会尽数听命。阿云有自己的路,你与我只是在某个时间点汇合了,然后陪我走了一段,但那段路的方向,只是恰好同向。”

“我守得住军纪大规,禁得住劫掠良民、肆意屠戮,改不了军中陋俗。”他喉间发涩,“我明知那些随军女子命如草芥,明知欠饷疲兵最易滋生祸乱,却只能拿捏分寸、有限约束。”

“唉,倒也不错。只是世间本就无绝对的是非黑白。”顾御诸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安然恬淡,“你有心向善、尽力周全,虽是应寻常,竟也是难得。你大抵带着这执念死罢。”

他总恨相逢太晚,恨护不周全。往日何尝未向阿云吐露心声?自己已过而立,总能习惯,可就是看不惯这人性荒芜。大军万千,从来不是清一色的赤诚坦荡。世人只看见琅琊军上阵同生共死,守土不惜性命,便赞琅琊王治军无双,可何为“纪”?

暖意轻拢的军帐之中,烛火摇摇曳曳,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得朦胧。

萧若风埋首回她怀中,力道轻轻收紧,闷闷道:“说来怪异。我爱你,却总希望你能在我之前死去。七年了,我一直想着这件事。”

“几百年下来,不也好好的么。”顾御诸俯身拥住他,“好了,没心情与你斗嘴了。安静抱抱,今日睡罢。”

顾御诸俯身相拥,怀抱松软温煦,本是想着就此安歇,消解连日沙场奔波的疲惫,抚平他心底积年的执念与不甘。可下一瞬,怀中之人忽然一动。

萧若风埋首在她衣襟间,微微用力,脸颊一遍遍轻柔却执拗地蹭着她温软的小腹。双臂缓缓收紧,不肯松开分毫。

“或许真有一个世道,”顾御诸道,语气中有怅惘般的笃定,仿佛果真相信那么一个千百年来都不曾见过的答案。她却又自抑,“不……太久了。我不愿活到那时了。制度的野蛮源自权力的掠夺,知识的流动缓慢而受制,而野蛮亦使进步沉缓…你想我死,我大抵该开心罢。……”

姬若风摇着头,滚烫的热泪无声漫出眼眶,顺着眼尾滑落,浸透她的衣料,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常认为阿云洄在比凡人之苦还苦的苦海中,看她为玉兰垂泪,那泪便全然化作她的苦海,如此循环往复。不知是因酒意还是什么,不愿她受苦的心情如潮水汹涌。

他心头又浮现阵阵苦涩。

“阿云,我有愧。”他嗓音嘶哑哽咽,热泪越落越急,“我无愧家国,无愧将士,无愧苍生万民,可我有愧…!”

他从前总想,若她先离世,便能彻底逃离这无边苦海、远离所有苦难。但那荒唐。他便也会想,若反而他先死去,她便重得自在身了?——而那更为荒唐。

此刻埋在她温柔怀抱里,他又看清自己内里——他护她不沾权术,却贪心留她共赴烽烟;他护她不被世人诟病,却自私让她陪自己熬过岁岁风沙、百战苍凉。他口口声声惜她本真、愿她无忧,可从头到尾,困住她自在的人,从来都是他。就像如今,听出她的沉重,也没能自持。

自己爱的有她江湖的风流,可还是最爱她骨子里的悲烈,最爱他自己对她一厢情愿的拯救。

顾御诸放缓了轻抚他发丝的动作,言语落在他耳畔:“这些年纪了,真是爱哭。……何不想想,于爱问心无愧,还算爱么?为何非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逼自己分个对错?分别心太重,便是自缚。”

“这军中烟火,本就善恶相掺、瑕瑜相依。”顾御诸眼底无憎无厌:“可人人皆有缺憾,人人皆被世事裹挟,人人都在苦与浊中挣扎度日。”

她浅浅一笑,音色清宁恬淡:“我觉得无趣,但因无趣而有趣。这种日子,比一个人看山看水更像活着。你以为是活得久,不得不看什么都有趣,可我本性便是寻趣,最爱苦中作乐,最爱拿无趣当有趣。我这百年来,只难过着几点事。说我辗转苦海,我大抵是只爱那苦海。那美好的世道,我可以信,但不敢预想。”

帐外长风掠旗,簌簌穿营而过,帐内却静谧安然,只剩彼此匀净的呼吸。

萧若风缓缓抬首,眼眸微红,泪痕未干。

顾御诸垂眸望他,指尖轻柔拭去他颊边残泪,动作自然妥帖,一如平日为他拂去衣上风沙、敛去一身尘霜。

“你这人最是幼稚,却最是懂事。所谓心向逍遥,和其光、同其尘;道法自然。不去想,才是真的逍遥、真的自在。你饱读诗书,也知我最爱道家学说,也是时候让自己好过些了。楚河这点可是学了萧若瑾和你,你们都不如尘儿。”

萧若风默然,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郁结还未完全散去。他方才所想的军中种种晦暗,终究是枷锁,纵是阿云看得通透,也不能替他卸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再这么哭下去,明天将士们看见大都护眼睛肿了,还以为我在床上欺负你?”

可这时萧若风竟被她说得低低一笑,笑意里还带着未干的涩意,却终究松了劲。

他重新埋回她怀里,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

顾御诸手掌依旧缓缓顺着他的黑发,一下一下,节奏松弛平缓。帐外风沙呜呜漫过军营,远处偶有巡夜士兵远远走过,甲叶轻响,隔着厚厚帐幕,淡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许久,萧若风的呼吸渐渐平复,只是嗓音依旧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沙哑,闷闷贴在她衣料上开口。

“若是有朝一日边关战事了结,我归天启,卷入朝堂漩涡。到那时候,我还能不能护得住你如今这份随心自在?”萧若风轻声道,“我能隔开你于眼下的纷争,可我挡不住往后世事翻覆。”

顾御诸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脑,语气散漫从容:“真要世事逼人,我自会抽身远走,山水天涯。可我反倒觉得这般有苦有乐,吵吵闹闹的日子,远比孤身万里来得有趣。那洛青阳不就是这个调数么?我可不学他。”

白发几缕滑落,垂落在他肩头。语气含笑:“好些了就笑笑?”

萧若风沉默片刻,手臂又轻轻收了收,将她抱得更紧一点。语气带揶揄的笑:“有时可真羡慕楚河,这孩子比我这个皇叔要清明得多。”

顾御诸莞尔,“你本就是个爱哭鬼。”

萧若风复抬起头,眼底尚有红痕,眉眼间沉重已经散了大半。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一碰她垂落的珠白发丝。

她忽然问:“你认为我害你么?若没有我,你大抵无需这些沉重。你还是那个稷下学宫的小先生、那个风华公子萧若风。如今成了大柱国、大都护,又有何区别?总比遇我好的多。”她并未说他是“九皇子”。

他不假思索:“甘愿你害。”

顾御诸一笑,佯装不满:“原来你真认为我害人?”

萧若风笑起来。

五年前在藕花深处,她一笑而于舟头一跃而下,惊起万千波澜,舟身未且摇晃,他便追她跃入水中。那一瞬他以为她就是水,有泥沙的腥气,可寒冷与下一瞬的温暖又将她与水分隔开。他自幼惧寒,那时却没有一丝思考。与她含着水,她将他送回舟中,可在底下缠绵时,能感受到她似乎想死在莲花中。可她究竟送他回到这个供他呼吸的世间。他彼时昏沉,仿佛置身生死外,她说若风,你要死了。

他才知道自己正紧紧拥住她不放手,贪婪般汲取她的温暖。他口齿不清:“为何不死?”

“为何不死?”她问。

“死。”萧若风道,“同我‘死’罢。”含住她。

交合时死,死在活中。□□与死同等高尚。水粼粼,照孤身。谁记水底连绵,谁记莲花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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