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二十二年,震动北离朝野的「琅琊兵变」尘埃落定。金甲将军叶啸鹰勒兵收戈,率众撤出天启皇城,这场席卷京畿、撼动朝堂的惊天乱局,终以这般猝然之势落幕。
后世史书落笔定论,言此次兵祸起于三监作乱。浊心、浊洛、浊森三位大监私造龙封卷轴,矫诏煽乱,蛊惑琅琊旧部起兵逼宫,祸乱天启。最终旧琅琊军于故王萧若风之名,勘平叛党、肃清乱贼,功过相抵,不究前辙。
明德帝亦幡然自省,直面当年旧案沉冤,下诏昭雪明德十六年琅琊王谋逆旧案,坦承昔日误判之错,颁下罪己诏,复萧若风一世清名,更立规自惩,以安朝野人心。
世人皆以为旧事至此盖棺,唯独新任琅琊王萧凌尘,于风波既定之后,道出当年隐秘前因。
昔年天启乱夜、旧案惊天,从来并非全然是帝王错断、奸人构陷。萧若风洞悉朝局诡谲、权奸环伺,恐自身被小人裹挟利用、祸及社稷苍生,故而刻意自污名节、行诸多敛晦之事。当年那场惊动天下的天启之乱,实则皆出自他步步筹谋、以身布局。他以一身污名,换朝野暂安,以半生谤誉,避天下倾覆。
史书所载结局,落笔公允,亦藏万千留白。
三浊三监尽皆伏诛,掌剑监瑾威当庭授首,唯掌印监瑾言遁逃无踪,不知所往。萧凌尘承袭琅琊王爵,执掌百战琅琊铁军,镇北离边塞,守山河安宁。
此番声势滔天、震动半朝的兵变,从头到尾,阵前战死之士不过百余人。风起惊雷,落雨无声,纵览北离百年战史,亦是一桩千古奇闻。
而那卷掀起滔天风波的龙封真卷,终成世间无解谜局。
世人再也无从知晓,那太安帝临终遗下的正统卷轴之上,究竟题写何人之名。只因两度现世之机,皆被两代琅琊王亲手撕碎、焚影无存。
自此坊间茶楼、市井酒肆,流言纷起,版本万千。有人言卷中所书,乃是萧若风之名,他本是天命所归、正统大统;亦有人言那卷轴空空如也,太安帝崩逝仓促,未曾落笔一字,世间权位之争,本就无天命定数。
纷纷说辞,真假难辨,到最后,不过是江湖闲谈、后世传说罢了。
史书简笔录事,却藏诸多未尽玄机,留万古猜想。
北离坐拥三支天下劲旅,除琅琊军外,另有两大重兵雄师,坐拥雷霆之势,本可左右天启变局。此番皇城大乱,两路大军皆尽数起兵、浩荡赴京,欲定朝局。可未至天启半步,便被戍守京畿的王离天军尽数拦下。
便是萧瑟早早布局,请叶若依冒叶啸鹰之名拦截——王离天军扼守要道、严阵以待,早得密令先机,死死阻住两路王师,寸步不允前行。
乱世棋局,风起四方,本应是多方纠缠、天下大乱的死局,却被一只无形巨手暗中摆布、层层梳理。万般纷乱,顷刻清明,所有风波皆被框定在天启一城之内,不乱山河,不扰四海。
风波定后一月,朝野再变。
战功赫赫、威名震世的金甲将军叶啸鹰,骤然上书请辞,告老归乡。以其壮年功勋、鼎盛之年,骤然卸甲归田,于情理而言实属过早。
可满朝文武、天下权贵,竟无一人质疑,无一人劝阻。皆知这乱世收戈、兵权归朝,已是最好结局,亦是唯一结局。
天启皇城自此掀起漫天搜捕之势,全城戒严,四下追索踪迹。
除却大理寺奉旨缉凶之外,赤王萧羽、白王萧崇、永安王萧瑟、琅琊王萧凌尘,四王同步遣出麾下精锐,遍巡天下,全力搜捕遁逃的瑾言。
只因朝野皆知,那瑾言身藏一卷秘册,册中密密麻麻,记满朝堂权贵、内外朝臣之名。当日琅琊旧军得以突破京防、直入天启,绝非偶然。若无朝中诸多权贵暗中通融、里外呼应,绝无可能兵临皇城。
那卷秘册,便是倾覆朝局的最后一把利刃。
风波看似落幕,暗流依旧汹涌。
天启山河既定,可权场博弈、人心诡诈,从未真正止息。
可谁人知道,就在北离世上浓墨重彩的这一日前夜,这李凡松做了关于他师父的春梦。
那些缱绻嘶鸣,忙时倒好忘记,可说实话,面对明德帝和那三十万铁骑,前面有王侯将相江湖高手坐阵,成王败寇他也不感兴趣,李凡松只觉得要闲死了,闲极生思,那场旖旎春梦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别人在那慷慨言辞,他羞得无地自容。
那日护下天启斋三人后重伤,师父去时他神志不清,还以为自己真要死了,一边攥着她的手,一边说些浑话懦夫话,春梦就是那日梦的,黑黢黢的一片茫然,那么一双玉兰似的手抚遍了自己赤条条,直到骨髓里去,狠狠交融过。再醒来伤已无碍,躺在白王府卧房中,果不其然梦遗了。
近日好容易缓和了,终于随师父又来这太安殿面圣。远处看见那宏伟宫殿,忽然想,史书不会记载这个梦,是理所当然的,却感到微妙。
有趣的是师父近日又换回一身湖蓝冬装,又与他的藏蓝劲装相配了。高兴!
路上顾御诸忽问:“你不怕他?”
“谁?”李凡松不明所以。
“萧若瑾。”
李凡松稍加思索,道:“是没那么怕。”
只是觉得,为了拦玉真师父下山,在青城山下驻守三千精兵的皇帝,确实没那么厉害。况且如今,他也大不相同了……
顾御诸一笑:“有天资。随我。”
李凡松拉长语调:“对对对——都是师父栽培的好——什么天资?”
“当我徒弟的天资。”
“这么厉害!”李凡松故作真情道。
她一脸认真:“嗯,再修个五六百年,就超过为师了。”
师父说琅琊王案平,萧瑟本应出城逍遥了,可眼下还有无心需追查,便还要与赤王周旋。她依旧入驻白王府,说毕竟君臣一场,送萧崇登上皇位,也算有趣。看她态度,李凡松本以为是愧疚使然,转念一想,她哪是那种人?琅琊王无意皇位,顾御诸便倾力相护,但她对白王殿下也不是那么个念想啊。